家堂在年味在根就在
对于老家的年来说,最隆重、最肃穆,也最有根脉温度的仪式,不是贴春联、放鞭炮,也不是守岁吃饺子、看春晚,而是请家堂。没错,就是请家堂——把散在岁月里的列祖列宗一一请回家,与子孙共度新春。这是民间流传下来的习俗,是世世代代相传的规矩,是刻在乡土烟火里的信仰。
年的根,就在这里。就在老家的堂屋里,在那轴写满先人名讳的家堂轴上,在一炷香、四叩首、一桌供品的郑重里。
我的家乡是豫東北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一个传承了六百多年的普通村落。除夕前一天的太阳,从正午慢慢滑向黄昏,西边的山影隔着村庄烟火罩向东边的河。天色渐暗,便是请家堂的吉时。整个村庄仿佛都沉静下来,每个家族的正屋堂前,安放上那幅承载着家族血脉的家堂轴子——乡人亲切又敬重地唤作“族子”,一个轻软的尾音,藏着说不尽的恭敬与思念。这便是对先人的敬。
族子稳稳悬挂在中堂最显眼的位置,墨字写满先人名讳,一笔一画,都是家族的来路。供桌肃然,香炉居中安放,烛台分列两侧,一切静候先祖归来。
我们家的家堂,向来都是我領着侄子、侄孙们去请,十几年来从未变更。在族子前请出香、箔、纸钱,出门缓步走向祖坟。祖坟前燃起香,青烟袅袅升起,便三番轻声相请:“请列祖列宗、老爷爷老奶奶、俺爷俺奶奶、俺大俺大娘各位老人回家过年”。随后引导祖先返程。归途有严格的规矩:一路不能说话,更不能回头。脚步沉稳,心诚意笃,只凭一缕香火引路,仿佛牵着先祖的手,一步步回到熟悉的院落。踏入堂屋,将燃着的香郑重插入香炉,一声温和而庄重的“到家了,过年了”,随后伏地叩首。至此,先祖便安坐堂前,与家人共守新年。
请家堂毕,便到大门外插上从祖塋,折下的柏树枝插在大门两侧,是告知四方先祖已平安归家。祖先进家,外人莫入。一方小院,一屋烟火,从此成为只属于家族与先人的团圆之地。
供桌之上,最能看出祭祖的规矩与深情。乡人常说“神三祖四”,祭天帝、财神、灶神、保家诸仙,香与供品皆是三份,而祭祖样样都是四份,香用四支,酒盅摆四只,烧化的纸锞是四的倍数,叩头亦是四个。为什么祭祖比祭神多一份呢?可能是祖先要比神灵多了一份血脉相连的亲情吧!
供桌正中,是五碗用大供盘稳稳盛放的供品:鸡要伏卧成形,名为“佛鸡”;鱼必选鲤鱼,立起以面固定,如今多炸至弯翘,寓意年年有余;肉从早年的猪头,简化为一整块方正的五花肉,称作“封礼”;再配上一碗炸丸子、一碗炸豆腐,垫上新鲜的生白菜叶,鸡鱼肉上再点缀几瓣生菠菜,素净鲜亮,朴素而庄重。除此之外,另有四样供品齐齐整整:四个小供盘,盛着花样各异的枣糕;四个供碗,每碗装四个煮好的水饺,是老家过年最实在的心意;四个供碟,盛着四时水果与精致点心。筷子多为五双,也有讲究的家族摆上十双,整齐排列,静候先祖享用。一桌供品,没有奢华雕琢,却盛满了子孙一年的收成、平安与感恩,是最虔诚的供奉。
初一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全家便起身梳洗。第一件事,不是吃饭,不是玩乐,而是齐聚堂前,向家堂轴子叩头行礼。祭拜先祖完毕,全家人才能围坐一桌,吃新年的第一顿早饭。这是不变的次序:先敬祖先,再顾家人。
饭后,老人守家照看香火,年轻一辈则成群结队,同宗同族挨家挨户磕头拜年。不同家族,只去家堂前磕头,一整个上午,街巷里满是问候与笑语,一声声祝福,把家族的情谊走得热热闹闹。年的热闹虽浓,祭祖的仪式却尚未结束。还要和父亲、叔伯哥、堂哥们开车去邻村(郭胡村)去给明洪武年洪洞,迁河南濮阳郭胡村的老祖宗磕头 。我们这支是清嘉庆年从郭胡村迁到北胡村后街的,传承十世。
到了正月十七的这天早晨,在濮阳民间,要将年前请到家里过年的老爷老奶奶送到坟上,意思是老人虽然去世了,下代子孙为了纪念和报答老人的恩德,仍从地里请回家和儿孙们一块欢欢乐乐的过新年,到了正月十七,大年和小年都已经过了,所以要将老人送回原处安息。这天,出嫁的女儿还要上坟,给死去的父母烧纸送钱。
晚饭后,家家到坟上送灯(或者点着的蜡烛),并放些烟火、爆竹、花筒。送灯之意是让老人在明灯照耀之下,铺床睡觉,点花筒爆竹是让去世的老人在地下愉快的安息。这天大家都将提前吃饭,千家万户几乎同时往地里坟前送灯。
从请家堂到送家堂,十八天却是老家过年最核心、最庄重的仪式。请的是先祖,守的是家风,聚的是人心,过的是根、是魂,是有温度的中国年。一轴家堂,系着家族根脉;一炉清香,连着生死思念;一套仪轨,守着乡土良知。神三祖四,是敬更是亲;插柏枝是礼也是念;一桌供品,是物更是心。
家堂有香,年味有根;慎终追远,民德归厚。这便是老家的年,是刻在骨血里的团圆与不忘。年味会淡,烟火会散,唯有堂前那炷香、心中那份敬,年年如约,岁岁相传。
—————歲次丙午正月十三於濮陽市北胡村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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