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子政 发表于 2012-10-25 14:58:34

苏东坡 二十一

苏东坡的上神宗皇帝万言书,甚为重要,其中包括他自己的政治哲学,也表示
其个人之气质与风格,其机智学问与大无畏的精神,都显然可见。愤怒的争论与冷
静清晰的推理,交互出现。有时悲伤讥刺,苛酷的批评,坦白直率,逾乎寻常;有
时论辩是非,引证经史,以畅其义。为文工巧而真诚,言出足以动人,深情隐忧,
因事而现。 在正月蒙皇帝召见之时, 皇帝曾称赞那篇《议学校贡举状》,并命他
“尽陈得失,无有所隐。”苏东坡即认真遵办。那是他最后一次尽其所能求皇帝改
变主意,这时所有高官大臣都已去职,一切情势都呈现不利。苏东坡知道,即便自
己不遭大祸,至少将遭罢黜,是必然无疑之事。
    对现代读者最重要的两个论点,一是孟子所说的君权民授,一是为政当容清议。
他警告皇帝说,君之为君,非由神权而得,乃得自人民之拥护。为帝王者不可不知。
他说:
    书日:“予临兆民,凛乎若朽索之御六马”,言天下莫危于人主也。聚则为君
民,散则为仇雕,聚散之间,不容毫厘。故天下归往谓之王,人各有心谓之独夫。
由此观之,人主之所恃者,人心而已。人心之于人主也,如木之有根,如灯之有膏,
如鱼之有水,如农夫之有田,如商贾之有财。木无根则槁,灯无膏则灭,鱼无水则
死,农无田则饥,商贾无财则贫,人主失人心则亡。此理之必然,不可遣之灾也。
其为可畏,从古已然。
    但是,为人君者若不容许自由表示意见,焉能得到人的支持?苏东坡进而发挥
这一点,我认为是这篇奏议中最重要的。就是政治上不同意一事之原则,有御史监
察制度,便是具体的做法。根据苏东坡所说,一个好政权之得以保持,大部分在于
不同的政见合理的发挥其功用。民主政治体制,系表现于党派间政见之歧异。苏东
坡如生于现代,必然反对联合国安理会全体同意原则,在基本上为反民主。他知道,
中国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还没有两个人事事完全同意,而民主制度的另一途径,
唯有暴政制度。我从未发现民主制度的敌人,在家庭,在国内,或是世界政治上而
不是暴君的。苏东坡接着说:
    孙宝有言:“周公大圣,召公大贤,犹不相悦。”著于经典。晋之王导,可谓
元臣,每与客言,举座称善,而王述不悦,以为人非尧舜,安得每事尽善。导亦敛
在谢之。若使言无不同,意无不合,更唱迭和,何者非贤?万一有小人居其间,则
人君何缘知觉?
    我想,把监察机构存在的理由与其基本原则,说得清楚明白,再无人能比得上
苏东坡这篇奏议了。一个发挥自由功用不惧利害的监察机构所代表的,就是真正的
公众意见。
    夫弹劾积威之后,虽庸人亦可奋扬风采。消萎之余,虽豪杰有所不能振起。臣
恐自兹以往,习惯成风,尽为执政私人,以致人主孤立。纪纲一废,何事不生……
是以知为国者,平居必有忘躯犯颜之士,则临难庶几有询义守死之臣。若平居尚不
能一言,则临难何以责其死节?
    他把当时的舆论状况与古代相比,说:
    臣自幼小所记,及闻长老之谈,皆谓台谏所言,常随天下公议。公议所与,台
谏亦与之。公议所击启谏亦击之……今日物议沸腾,怨磋交至。公议所在,亦可知
矣。
    苏东坡比较中国历代政府制度的异同,而发挥监察机构其所以存在之必要。在
此他怦然以倡导者出现,其态度博学,其推理有力,其识见卓绝:
    古者建国,使内外相制。如周如唐,则外重而内轻。如秦如魏,则外轻而内重。
内重之末,必有奸臣指鹿之患。外重之弊,必有大国问鼎之忧。圣人方盛而虑衰,
常先立法以救弊……以古楼今,则似内重。恭惟祖宗所以深计而预虑,因非小臣所
能臆度而周知。然观其委任台谏之一端,则是圣人过防之至计……自建隆以来,未
尝罪一言者……风采所系,不问尊卑,言及乘舆,则天子改容;事关廊庙,则宰相
待罪。故仁宗之世,议者讥宰相,但奉行台谏风旨而已。
    圣人深意,流俗岂知?台谏因未必皆贤,所言亦未必皆是。然须养其锐气,而
借之重权者,岂徒然哉!将以折奸臣之萌,而救内重之弊也。夫奸臣之始,以台谏
折之而有余;及其既成,以干戈取之而不足……陛下得不上念祖宗设此官之意,下
为子孙立万一之防。朝廷纲纪,孰大于此?
    苏东坡告诉皇帝,千万不可用威权慑服百姓而使之服从。他又提到有谣传恢复
肉刑之说。数百年以前,有各种砍截人体处罚罪犯之法,包括墨,剿,荆,宫四刑。
这些残忍的刑罚在第二世纪之后,约在隋朝时期,除去宫刑,已然废止。此等酷刑
之未曾恢复,当归功于苏东坡上神宗的奏议。当时谣传之甚,与日俱增。
    陛下与二三大臣,亦闻其语矣。然而莫之顾者,徒日我无其事,又无其意,何
恤于人言?夫人言虽未必皆然,而疑似则有以致谤。人必贪财也,而后人疑其盗;
人必好色也,而后人疑其淫……
    苏东坡指出,当时商业萧条,物价飞涨,由京师附近各省,远至四川,谣言漫
天飞,黎民怨怒,声如鼎沸,甚至深远至山区,酒亦属于专卖;和尚尼姑亦遭逮捕,
没收其财产,官兵的粮们都遭减低。
    夫制置三司条例司,求利之名也。六七少年与使者四十余辈,求利之器也。驱
鹰大而赴林教,语人日“我非猎也”,不如放鹰犬而兽自习驯。操罔答而入江湖,
语人日“我非渔也”,不如捐罔答而人自信。
    苏东坡相信皇帝会看得清楚国内的不和与纷争。他从良臣能吏之挂冠去职,舆
论之背向不难判断。在数度对新政的指责之后,他力言因推行新政,皇帝已失去民
心,皇帝本人及当权者已不为清议所容。
    苏东坡上书之后,如石沉大海。三月,又上第三书。皇帝已临时下一诏书,严
禁强销青苗贷款,但是却没打算废止此等全部措施。苏东坡引用孟子的话说,正如
一个偷鸡贼想改过向善,决定每月只偷一只鸡。后来使情形恶化的,是苏东坡在神
宗熙宁四年一月起任告院权开封府推官,在任期内,他出了一道乡试考题《论独断》
(全题是:晋武平吴,以独断而亡;齐小白专任管仲而罢;燕啥专任子之而败。事
同而功异,何也?)这激怒了王安石。
    苏东坡立遭罢黜。正如他所预期,虽然皇帝对他的忠言至为嘉许,王安石的群
小之辈会捏造藉口,陷他于纠纷之中。王安石的亲戚兼随员谢景温,挟法诬告。当
时流传一个谣言,说苏氏兄弟运父灵乘船回四川原籍途中,曾滥用官家的卫兵,并
购买家具瓷器,并可能偷运私盐从中牟利。官方乃派人到苏氏兄弟运灵所经各省路
途上,从船夫、兵卒、仪官搜集资料。苏东坡也许真买了不少家具瓷器,但并不违
法。官差回去报称无所搜获,如有所获,必然带回京师了。
    苏东坡的内弟,那时住在四川,苏东坡有信给他,信里说:“某与二十七娘甚
安,小添寄叔并无恙……某为权率所嫉久矣。然抢拾无获,徒劳掀搅,取笑四方耳。
不烦远忧。”
    司马光回洛阳之前在京都时,皇帝对他说:
    “似乎苏轼人品欠佳,卿对他评价过高。”
    司马光回答说:“陛下是指有人控告他吗?我对他知之较深。陛下知道谢景温
为安石亲戚,控告也是王安石煽动而起。再者,虽然苏东坡并非完美无疵,他不比
隐秘母丧不报的畜牲李定好得多吗?”
    按苏东坡的政绩说,他而今应当官居太守才是,皇帝也有此意。王安石与谢景
温反对,使之任附近一县的判官;但是皇帝予以改动,任命他为风景秀丽的杭州太
守。苏东坡对御史的弹劾不屑于置理,连修表自辩也不肯,任凭官方调查,自己携
眷径赴杭州上任去了。

郭占敖 发表于 2012-10-25 17:31:27

:):):):):):)
页: [1]
查看完整版本: 苏东坡 二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