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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湘潭郭氏诗人世家及其家族 作者:郭力宜 一 在中国封建时代,诗人世家,文学家族作为一种文化现象,屡见史籍,引人注目。清代湖湘诗录总集《沅湘耆旧集》有此记述:“湘潭郭氏一门风雅,姑侄姐妹都能诗,云麓诸女皆才媛也。盖其耳濡目染,渊源有自云。” [1]这段文字讲述的是:在嘉庆、咸丰年间,湖南湘潭郭云麓一家四代,以闺秀诗人为主体,诗歌创作成就卓然,著称于世。湘潭郭氏诗人曾经“震惊京城”,成为“名冠湖南的第一大女诗人家族”。[2] “郭云麓”即郭汪璨(1767-1832)字葆光,号云麓。据光绪《湘潭县志》记载:因故入外祖父家养育,外祖父家姓汪,故名汪璨。为人“诚朴,无俗好,独癖于文。”“嘉庆十九年进士,乃后复姓郭。”[3] 郭汪璨之子郭如翰(1795-1825)号南屏,“幼而能文,未毕五经,已登甲科,归乃陈书,朝夕浏览,”[4]为清朝道光壬午年进士。《沅湘耆旧集》收录存诗7首。郭汪璨本人曾创建“雨湖诗社”,著有《云麓诗钞》等。 郭汪璨“有女四个,皆阅文择婿。” [5]即凭文才择婿。次女郭润玉,字笙愉,一字昭华,号壹山女士,适湘阴李星沅。李星沅(1797-1851),字子湘,号石梧,湖南湘阴(今为汨罗)人,清道光进士。曾任兵部尚书、陕西巡抚、陕西总督、江苏巡抚、云贵总督、云南巡抚、两江总督等职,参与禁烟与鸦片战争抗英,并有文才,时号位湖南“以经济而兼文章”三君子之一。郭润玉以夫官皇赠一品夫人,[6]湘潭郭氏为李星沅的岳家。 湘潭郭氏与湘阴左氏亦即清朝名将左宗棠为连襟之谊,[7]左宗棠夫人周诒端与郭如翰夫人周太恭人是姐妹关系。郭如翰之子郭春原先后担任晚清湖南盐务局、厘金局重要官职,曾为曾国藩领导下的湘军做了大量的经济工作,与左宗棠亦友谊颇深。[8]湘潭周氏得益于左宗棠岳母慈云老人精心培养,女诗人人数多达13人,为名冠湖南的第二大女诗人群体。[9]左宗棠和周诒端有四个女儿:左孝瑜、左孝琪、左孝琳、左孝瑸,也是在外祖母慈云老人的教授下作诗的,[10]于郭氏、周氏、李氏之间,崛起于湖湘诗坛。《湖南历代妇女著作考》一文记述:“湘潭郭氏、周氏、湘阴左氏、李氏、长沙杨氏之间互相联姻。”[11]该文并依序介绍了她们的作品和相互之间的关系。 郭氏诗人群体主要成员及其著作:郭汪璨姑母郭步韫(1763-1820),著有《独吟楼诗集》;郭汪璨姐郭友兰(1796-1850),著有《嚥雪山房集》;郭汪璨妹郭佩兰,著有《贮月轩诗集》;郭汪璨的两个女儿:郭漱玉(1776-1801),著有《琇珠轩诗集》;郭润玉(1797-1837),著有《梧笙馆联吟集》、《簪花阁诗集》;郭汪璨的孙女、郭润玉侄女郭秉慧(1821-1838),著有《红薇馆吟稿》;郭汪璨的外孙女、郭润玉的女儿李楣(1829-1883),著有《浣月楼遗集》;郭友兰的女儿王继藻,著有《敏求斋诗集》;还有王璊,字湘梅,邑人王姓之女,著有《印月楼诗词集》;王璊的妹妹王佩等。[12] 李星沅《湘潭郭氏闺秀集》“序”说:“予惟风雅之彦,董于闺达,递传三代,近时湘楚,必推郭氏为女宗。”然而,湘潭郭氏诗人的名字和她(他)们的作品沉寂久矣,令人欣慰的是,近20年以来,重新引起世人关注。1992年,湖南省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湖南省志·人物志》;[13]1998年,湖南图书馆发表《湖南历代妇女著作考》[14],湘潭郭氏诗人及其诗作,开始进入到了当代人们的视野。2001年,湘潭师范学院学报发表《郭步韫与郭氏闺秀诗人》一文,比较深入地分析了主要诗作的艺术特点和文学价值,该文指出:“清代中叶,湘潭郭氏一门闺秀诗人辈出,擅名湖南诗坛,从地域或女性文学的角度考察,其成就不容忽视。”[15] 近10年来,湖湘文库编辑出版委员会、岳麓书社分别整理、校点出版湖湘文献大型丛书“湖湘文库”,其中[清邓显鹤《沅湘耆旧集》和[清张翰仪《湘雅摭残》经重新校点后,分别于2007年和2010年再次出版发行,2010年“湖湘文库”还影印出版了[清光绪《湘潭县志》。以上著名历史文献,均介绍了湘潭郭氏诗人,并收录了她(他)们的许多代表性作品。 “湖湘文库”分甲、乙两编,甲编为湖湘文献,系前人著述;乙编为湖湘研究,系今人撰编。2008年7月,“湖湘文库”(乙编)出版陈书良主编的《湖南文学史》,第二十一章第一节的标题为“湘潭郭氏闺秀诗人”,[16]该章节详细阐析了湘潭郭氏诗人的作品。 “湖湘文库”大型丛书中的前人著述和今人撰编,均专篇收录或论述郭氏诗人的作品,从而再次确立了郭氏诗人在湖湘文化史上的重要地位。 注: [1] 邓显鹤编,欧阳楠校点《沅湘耆旧集》,湖湘文库编辑出版委员会,岳麓书社,2007年12月, 卷139,第376页。 [2][9] 雍家声、张作奇主编《天下隐山》,湘潭县排头乡人民政府,中国文史出版社,2010年1月,第2页,第57-58页,第59页。 [3][4][5][6] 【清】陈嘉榆、王闿运等修撰(光绪)《湘潭县志》,湖湘文库编辑出版委员会,岳麓书社,2010年2月,第309-310页,第396页。 [7][8] 郭先珍主编《汾水家声:郭氏家族纪实文集》,2005年10月,第48页。 [10] 陈书良主编《湖南文学史》,湖南文库编辑出版委员会,湖南教育出版社,2008年11月,第647页。 [11][14] 寻霖:《湖南历代妇女著作考》,《图书馆》1998年第2期。 [12] 雍家声、张作奇主编《天下隐山》,湘潭县排头乡人民政府,中国文史出版社,2010年1月,第58-59页。 [13] 湖南省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湖南省志》卷三十《人物志》,湖南出版社,1992年11月。 [15] 刘再华、蔡慧清:《郭步韫与郭氏闺秀诗人》、《湘潭师范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2001年9月。 [16] 陈书良主编《湖南文学史》,湖南文库编辑出版委员会,湖南教育出版社,2008年11月,第634页。 二 郭氏诗人家庭的形成是与这一家族的历史相关联的。所谓家庭,一般为直系,包括五服之内共祖共财者,而家族是指五服之内共祖不共财的若干家庭的总和。郭汪璨一家属于湘潭云湖郭氏家族,原居湘潭银田寺。[17] 湘中富庶之乡银田寺,在兹可溯云湖郭氏约600年的历史,著名的韶河,史称银田河,其“自北向南,缓穿流过,两岸地沃田肥,大垄万顷。”“它划过层峦叠峰,紫波烟霞,一路急湍清流,简车轻咽。过鳌石桥,经银田寺、灵官庙、新桥(今称楠竹山镇),流向了充满神话故事的云湖。它的一身秀色,景物翩联,都充满了风情世道和华茂人生的爱恋。”云湖郭氏亦视之为“母亲河”。[18]清雍正年间,在银田寺杉树塘,云湖郭氏建设祖祠,其后相当长的历史岁月里,“祠产丰盈,富甲一方。”[19] 银田寺,俗称白庙,原称静安寺,明天顺三年(1459)建立。明清时期地方建置实行都甲制,银田寺是湘潭七都行政、文化、教育、商业中心,现为湘潭韶山市银田镇政府所在之地,距伟人毛泽东故居约8公里。1993年问世的韶山市第一部志书《韶山志》,颇为详细地描述了银田寺的地理、政治、经济、文化、社会诸方面的历史和现状。[20]中国人民的伟大领袖毛泽东主席在银田寺的故事及其与云湖郭氏后裔中多位杰出人士的深厚交谊,则散见于各类出版物。[21] 云湖郭氏与韶山毛氏为世代乡邻。据《韶山志》记述:“明初,明太祖从江西等地向湘中地区移民垦荒,境内人口不断增加,现今韶山人数最多的姓氏,大多是这一时期迁入的。” “境内人口聚族而居,银田寺、瓦子坪、如意亭等小集镇较为集中。”在韶山地区,郭姓人口相对集中于云湖桥、银田寺,另有部分“迁至韶山乡郭家亭一带”。[22] 追溯湘潭云湖郭氏家族的渊源,鄢光润著《湘潭姓氏源流》概述:云湖郭氏“系唐代中兴名将汾阳王郭子仪之后裔。其一支迁徙至江西,而后又分支迁至湖南湘潭县银田寺,建祠杉树塘。” [23]上海图书馆、中山图书馆、湖南图书馆分别收藏有历次修撰的《云湖郭氏族谱》汾阳堂木活字本,[24]说明了这一家族的文化渊源已然十分深厚。清代道光初年,郭汪璨(族称云麓公)主持二修族谱时,曾“亲赴庐陵,摘抄世系,始识云礽递衍,出自太原郡公,确为汾阳嫡派。”[25] “太原郡公”为郭子仪长子郭曜的称谓,史载:“二世曜公,子仪长子,累官太子少保,太原郡公,袭封代国公,卒赠太子太傅,谥忠孝。”[26]“汾阳嫡派”则是指云湖郭氏的族系由来。郭曜为汾阳王郭子仪二世,至七世时,郭曜后代长子郭晖,字伯阳,仕南唐,金紫光禄大夫、上柱国、太平广国公,徙庐陵(吉安)六十二都麻冈,葬庐陵六十三都大风塘,今名郭公山。宗谱可考,至二十八派继仲公,始迁湘潭定居云湖。[27] 郭氏诗人的文化传承,迄明清江右庐陵,亦即今之江西吉安,斯地古以“文章节义之邦”享誉全国,自南宋至明清700年间,庐陵城的白鹭书院成为江西四大书院之冠。明清庐陵全境,族多儒雅,序庠相望,弦诵相闻,山间茅屋也闻琅琅书声,人谓“茅屋底下出公卿”。[28] 清朝光绪初修《湘潭云湖郭氏族谱》所记,本族先祖“汾阳之裔……识为望族。”望族亦称之为世族、世家。司马迁著《史记》,有“世家”一体,主要叙述世袭封国的诸侯的事迹。后世言“世族”或“世家”者,大多据《史记》引申,泛指门第高、世代做官的人家。而在民间,也时常将世代相继从事某种事业的人称为某种世家,则当别论。 明清之际,真正意义上作为政治构件的世族已不复存在,然而它所具有的象征性意义,对历史传统、文化内蕴、民族精神、地域品格的承传却得到了一些望族大户的继承和发扬。 所谓文化传承,指的是传承先人既有的那种思想与行为的定势,明代中叶以降,响应朝廷西扩之议,自江西移民湘中,势成潮流。郭氏一门择地湘潭,广积田产,耕读传家,其文化家族风貌,曾经感佩乡里。彼时当地文士写道:“此真是帮隐君子也。其来见者,礼也,其脱然无所媚而去者,自得而无所幕于外也。”[29] “隐”之自修,“脱然”尘俗,澄心“自得”,超然“于外”;这正是中华传统“为文必在养气”的文化精髓,举凡传统书香人家概莫能外,郭氏诗人乃得先贤真传,她(他)们的思想、情感、性情、气质等,自觉或不自觉地表现出了这一家族的文化底蕴。“诗书之泽,衣冠之望,非积之不可”[30]现年90岁高龄的学者郭克岳先生,在他的回忆录中如是总结:“云湖郭族传承中原士族遗风,衍派流传,……历经几代,也就异彩纷呈了。”[31] 湘潭云湖的秀美山水,则孕育了诗家灵韵,清代湘潭“城之西南六十里,有水波光淼漫,舟艇往来不绝,汇四十八泉之流而入湖者,云湖也。诸峰排列,浮州特起,磅礴而郁积,人烟从绕,景物恬熙者,云湖之两岸也。”[32] 放眼云湖,是一片相对广阔的地带,亦犹然一幅浪漫的充满诗情画意的长卷。光绪《湘潭县志》卷四《山水之一》开篇记载:“西北山之首曰韶山,西界湘乡,东为书堂山,云湖水出焉,东南流七十里入于涟,其中多竹兰石炭。旧云韶氏三女山居学道,凤衔天书至而仙去。山上有凤音亭,其阴有东台桃花洞。(按:中引元人王文彪诗,此处略之。)其下则书堂山,与长沙山同名。云湖水出山下而东流,过连益桥,桥东山行可十里为罗仙砦,东北则宁乡之地。……云湖水又东稍南流迳高桥,有小水出铁石坳,迳矮桥而入云湖水,高矮相对而名矣。又东南得天子岭水。或云韶山因虞巡得名,故此名天子。自岭东北皆宁乡地,新水东流而入于湘岭南则云湖入涟。二水之间,山冈起伏,形家以为县脉所行也。云湖水又东南得梅湖水,又南得仙女山水,下为小韶山,与韶山相望。……山水东流可三十余里至下云桥,得灵神砦水,北有上云桥,跨云湖水。……灵神砦水东流七八里,径清溪寺,又得一小水,交流东注至石坝桥南而入云湖。水南流东折迳师子山,上有石盆,夏旱不竭,洞多蛰燕,因谓之燕子洞。水屈西南得毬山水,山形正圆,西连师子山水,出永义亭,迳翟家山为白玉泉。……又南得岩鹰坝水而届银田寺。……自此通舟拔船转运,送租贩米,日夜往来。云湖船有三步,银田、灵官及桥上也。舟载数十斛,才用一人榜之,不须帆楫,惟恃一篙,无阻风波,刻期而赴。或霜清春丽,命舫独游,亦临汎之别趣矣。” 注:[33] [17] 《湘潭云湖郭氏族谱》四修原序,湖南湘潭郭氏六修族谱委员会编《湘中云湖郭氏六修族谱》(公元二零一二岁次壬辰仲秋月上浣谷旦汾阳堂梓)版,卷六。 [18][19] 郭克岳著《茅塘纪世》、(茅塘纪事增扩版),2008年,第220页。 [20] 韶山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韶山志》,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3年7月。 [21] 详见杨华方著《毛泽东在一九二五年》,中央文献出版社,2007年9月。政协湘潭市委编《湘潭揽胜》,新风出版社,2004年7月,第57页。赵志超著《毛泽东和他的父老乡亲》全二册(下编),湖南文艺出版社,2011年9月,第49-55页,第122页。 [22] 韶山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韶山志》,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3年7月。 [23] 鄢光润著《湘潭姓氏源流》,中国文史出版社,2009年1月,第474页。 [24] 湖南图书馆编《湖南姓氏知见录》,湖湘文库编辑出版委员会,湖南教育出版社,2011年11月,第735页。 [25] 湖南湘潭郭氏六修族谱委员会编《湘中云湖郭氏六修族谱》(公元二零一二岁次壬辰仲秋月上浣谷旦汾阳堂梓)版,卷六。 [26] 郭世科主编《郭氏源流考》,中国文史出版社,2005年12月,第383页。 [27] 族谱录(www.zupulu.com)“湘潭云湖郭氏”(2012)。湖南湘潭郭氏六修族谱委员会编《湘中云湖郭氏六修族谱》(公元二零一二岁次壬辰仲秋月上浣谷旦汾阳堂梓)版,卷一。 [28] 易兵《浅评<庐陵名胜诗选>》,吉安师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1995年11月。 [29]《湘潭云湖郭氏族谱》初修原序,湖南湘潭郭氏六修族谱委员会编《湘中云湖郭氏六修族谱》(公元二零一二岁次壬辰仲秋月上浣谷旦汾阳堂梓)版,第71页。 [30] 【明】文征明:《相城沈氏保堂记》,《文征明集》卷十八,清刻本。 [31] 郭克岳著《茅塘纪世》、(茅塘纪事增扩版),2008年版,第82页。 [32] 湖南湘潭郭氏六修族谱委员会编《湘中云湖郭氏六修族谱》(公元二零一二岁次壬辰仲秋月上浣谷旦汾阳堂梓)版,第87页,“继仲祖祠堂记”。 [33] 【清】陈嘉榆、王闿运等修撰(光绪)《湘潭县志》,湖湘文库编辑出版委员会,岳麓书社,2010年2月,第77页。 三 地灵人杰,世家大族并不一定就能成为著名的诗人世家,郭氏诗人世家的形成,有一个必不可少的自身发展历程,大致分为两步:第一步是世代家学的家庭教育;第二步是由乡村而城市,并进一步地走向文化层次较高的地区,创造更加有利于自身发展的前景。 最初的学习积累有一个潜移默化的过程,家庭的文化氛围十分重要。郭氏诗人一家之内,祖孙、母女、姑侄、姐妹,都是诗人。这种家庭中的女性,幼年就自觉或不自觉地受到女性长辈诗人的启蒙和熏陶,使她们开始对诗歌发生兴趣,逐步领悟到诗的奥妙。郭漱玉描述她作诗的过程:“偶得句,必吟哦再四,诸弟妹听之都能成诵,犹推敲不肯脱稿。”[34]郭氏诗人的家中形成了一个吟咏团体,家庭成员互相学习,共同提高。 清代女子教育的基本途径是家庭教育,而家庭教育的主要担当者是母辈。女子不仅从母辈那里学吟诗,中国文化精髓的最初浸润也来源于此。母辈的诗教称为诗学启蒙,这就为她们打开了诗学之门,郭润玉写道:“吾家诗事以姑祖母为先导,一传而至两姑母,再传而至诸姐妹,皆嗜诗共性成焉者。先是,姑祖母抚孤矢节,茹苦含辛,其时命之艰苦,境遇之蹙迫,郁无所告胥,发于诗积天别鹤,长空哀鸣,如雪山老梅,寒香激烈,读者即其诗,可以悲其志矣。”[35]郭润玉的姑祖母郭步韫一生颇为不幸,但她几乎毕生以诗教其侄女和侄孙女,相与讲习唱和,为郭氏诗人的成长做出了重要贡献。 郭氏诗人由乡村而城市,并进入文化层次较高的地区,是具有决定性意义的发展进程。 清代中叶,郭汪璨的先辈郭崇佐(1708-1783),自银田寺迁徙而出,[36]全家曾安居于今天湘潭市中心著名的名胜之地:雨湖公园。清代雨湖,位于湘潭县城瞻岳门外,关圣殿和祭祀晋代名相陶侃的陶公祠,巍然湖滨,风景十分秀丽。郭润玉《雨湖晚眺》云:“高楼遥望暮烟生,几处渔舟泊岸横。湖水接天天接水,星光灯影不分明。”画面淡雅,意境悠远。郭漱玉描写当时的雨湖夜景,颇近写实:“水曲弯环月一绳,清霄好景绣吴绫,雨湖楼上高烧烛,雨湖楼底倒挂灯”。郭如翰《雨湖》感记,意味颇深: 天与诗人境,春风湖上亭。盈盈一水阔,无数柳条青。 古寺落清磬,远山开画屏。坐看明月夜,瑶瑟鼓湘灵。 郭氏诗人在这里创建了“雨湖诗社”,诗友云集,名噪一时,“盛事传于京国,词林文士多赋诗夸美。”[37]但是,郭氏诗人并没有止步于此,他们举家再次迁徙,来到了本邑排头乡排头村。 在湖湘文化史上,排头乡曾经拥有十分重要的历史地位,今人或有所不知,古代湘潭之所以闻名江南,即出自排头乡的“隐山之学”。[38] 湖湘文化,有广义与狭义之分,广义的湖湘文化是荆楚文化的一部分,泛指湖南地区一切古代文化成果,狭义的湖湘文化,是以心性修养为基础,以经世致用为主要特征的核心湖湘文化。后者是由宋代胡安国父子[39]在湘潭排头乡隐山创立的。胡氏父子在此创办了湖南省最古老的书院之一碧泉书院。从学胡氏父子的张栻[40]此后创办了岳麓书院,使发端于碧泉书院的湖湘学更大规模地盛行于世。 古代排头乡文化底蕴十分深厚,文化望族簇拥迭现,郭氏诗人世家亦领风骚,至清代后期,建设于排头乡排头村的郭家瓦屋,已然驰名远近,蔚为壮观。据清末民初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人们介绍:[41] 郭家瓦屋为三进九厅八天井,约四十多间房屋,房高十数米,分楼上楼下两层。九厅中有门厅(即轿厅)、中厅、后厅三大厅堂,尤以中厅最为壮观,面积约200平方米。中厅由四根立柱支撑,为郭家聚会和迎接贵客的重要场所。屋外面有围墙,墙内有半月形池塘一口,还有一些菜地。塘边植有树木花草,其中一棵樟树历今近二百年而葱茏如盖。房舍后面是自家后山,山上古木参天,阴翳蔽日,群鸟啾鸣。瓦屋大门旁挂两块青铜绿色紫檀木雕牌匾,上刻“大夫第”、“拔贡”字样。郭家瓦屋青砖灰瓦、风景优美,为青山绿水环抱。正面远观,山如一把巨型的太师椅,屋坐其中。一家两代的清朝进士郭汪璨、郭如翰父子曾经读书写作于斯,清代湖南第一大女诗人群体亦诞生此地。 注:[34][35] 郭润玉《绣珠轩诗序》,引自《湘潭郭氏闺秀集》,道光刻本。 [36] 雍家声、张作奇主编《天下隐山》,湘潭县排头乡人民政府,中国文史出版社,2010年1月,第51页。 [37]【清】陈嘉榆、王闿运等修撰(光绪)《湘潭县志》,湖湘文库编辑出版委员会,岳麓书社,2010年2月,第396页。 [38] 隐山,为湘中四大名山之一,海拔437米,位于排头乡黄荆坪境内。“隐山之学”参阅注释39。 [39] 胡安国(1074.9.3—1138.4.13),字康侯,谥号文定,宋建宁崇安(今福建武夷山市)人,湖湘学派的奠基人。绍圣四年(1097)进士,为太学博士。创办碧泉书院讲学,在理学发展史上居于承上启下的地位。胡宏,胡安国之长子,胡宏传承父学,讲学碧泉20余年,传学于张栻等。 [40] 张栻(1133-1180),南宋名相张浚之子,著名理学家和教育家,湖湘学派集大成者。 [41] 雍家声、张作奇主编《天下隐山》,湘潭县排头乡人民政府,中国文史出版社,2010年1月,第51页。 四 一方水土养育一家族,而本家族的任一家庭或主要成员在文化上的建树,则又提升了整个家族乃至一方水土的精神内涵,无论是在银田寺还是在排头乡,郭汪璨皆树立了高山仰止的丰碑。 如郭汪璨主持二修《湘潭云湖郭氏族谱》的事迹,赢得其后历次修谱的高度评价和赞誉;[42]又如光绪《湘潭县志》“郭汪璨列传”记载:当地年轻学子投其门下求学问业,“诱奖无倦”等。[43] 中国现代历史学家钱穆先生指出:“‘家族’,中国文化一个最主要的柱石……中国文化,全部都以家庭观念上筑起,先有家族观念乃有人道观念,先有人道观念乃有其他的一切。” [44]家族性包括血缘关系和婚姻关系两种,光绪《湘潭县志》详细记述了郭汪璨“凭文才择婿”的故事:“湘阴人李星沅有异才,家贫”,郭汪璨“造门访之,因请为婚姻,”但李星沅“不能具红贴”,郭汪璨“自买与之,其后李星沅富贵有重名,湘人盛传其事以为美谈。”[45] 陈书良主编《湖南文学史》记述:“湘阴李氏,道光之前,尚默默无声,自李星沅出,官至巡抚、总督后,声名鹊起,李星沅能诗善文,其妻郭润玉亦工诗,其家闺秀若姐妹、儿辈,均为授书。从而造就了数代闺秀诗才。”[46]郭氏和李氏的联姻,其意义可圈可点。 首先是开阔了郭氏诗人的创作视野。郭润玉常随丈夫宦游四海,写下了不少的行役诗,陈书良主编的《湖南文学史》注意到:这些诗作大都境界阔大、气势恢宏,很有些丈夫气息。[47]如《舟发珠江》:“三年少住岭南天,忍向仙湖醉别筵。千里帆飞风正好,一江波静月初圆。青山笑我长为客,绿树依人欲上船。盼到故园梅放日,锦袍双舞画堂前。”千里帆飞,一江波月,境界之阔大,诗人亲临其景,才情跃然纸上。 其次是拓展了郭氏诗人的人文交往空间。《湘雅摭残》收录了李星沅姐李星沂、妹李星池与郭润玉唱和赠吟诗作《消寒词次节妇笙愉韵》、《寄怀笙愉嫂》,兹录后一首如下:“一从画阁分携后,长路迢迢系远思。秋赋欲成心已醉,乡书未写雁先知。窗横蕉叶迎惊早,阶杂虫声入梦迟。惆怅西风若相忆,金闺应为蹙双眉。” [48]姑嫂诗人惺惺相惜,情深意切,意蕴深长。 再次,也是最重要的,就是构造出了一个以地缘、血缘、姻缘关系为基础的人文群体,从而创造了湖湘文化史上具有独特意味的文学生态。 李星沅(石梧)、郭润玉(笙愉)既是夫妻,又似吟友,夫唱妇随、琴瑟和鸣,李星沅名其居曰“梧笙馆”,辑二人唱和之作为《梧笙馆联吟集》。李星沅《自序》曰:“梧笙馆唱和初集,石梧先生偕笙愉夫人作也……。” “(夫妇)合卺同心,连环如意,虽为佳偶,宛似吟朋,楼下催妆,万花飞腕,台前伴读,双玉骈头……。” 李星沅、郭润玉的女儿李楣,幼承母训,富于文才,适道州何绍基之子何庆涵。随侍其家公辗转秦、蜀、南粤等地,常与其夫作诗唱和。何庆涵《元配李恭人墓表》云:“壬寅春,侨寓金陵钓鱼台钱氏寓园。夜,吾父命题,命恭人与予及从弟远甫作诗,共几索句,写呈吾父评改。每诵恭人语出灵性,笔意超隽,得天分,非关学力。”[49] 李楣的家公何绍基(1799-1873),字子贞,号东洲,晚号蝯叟,道州(今湖南道县)人。道光十六年(1836)进士,曾任国史馆和武英殿总纂和福建、贵州、广东乡试主考官。“其学邃宇经史百子许郑诸家……而书法探源秦汉,于颜柳大小欧外,别成一家,尤负重名。”[50]现仍珍藏于郭氏后人处的何绍基书法真迹,盖因何家与郭家美好姻缘所存。[51] 郭润玉的侄女(郭如翰的女儿)郭秉慧,字智珠,适李星沅之子李杭,据李星沅记述,她与李杭相得甚欢,而李杭北上游宦,智珠亦“随侍北行,水驿山程,即景即句,时与梅生相唱和。”[52]李杭为李星沅长子,“字梅生,七岁能诗。稍长,博通经史,文名籍甚。道光甲辰进士,……有《小芋香馆诗文集》。诗才横溢,使天假以年,造诣当不可限量。” [53]郭秉慧著有《红薇馆吟稿》,亦由李星沅作序。 长沙杨氏闺秀诗人群体主要代表杨书兰、杨书惠均为李杭的亲表姐,亦与郭秉慧结下深挚情谊。杨书惠《秋夜寄怀郭智珠表弟妇》云:“秋风卷败叶,萧萧声满林。之子去日远,湘水阻且深。溯洄复何益,浊酒聊自斟。孤灯寒天焰,促织终夜吟。我欲发高咏,惜哉无知音。矫首望明月,应知共此心。” [54] 《湘雅摭残》指出:“吾湘闺秀诗,最盛于逊清中叶湘潭郭氏、周氏、湘阴李氏……尖叉斗韵,一门风雅。” [55]周氏亦即为左宗棠的岳家,左宗棠的岳父周衡在先生早逝,岳母王慈云老人通经史、工诗文,循循善诱,培育了周氏和左氏两门后代成为著名的闺秀诗人。郭氏与周氏既有诗缘亦结姻缘,而左宗棠,则在收复新疆的伟大战役也是中国历史上收回国土最多的伟大战役之中,并非经意地改写了郭氏家族的历史。 湘潭周氏世居,亦为清永绥厅训导周系蔚、户都左侍郎周系英的故居和祖居,位于排头乡辰山桂在堂大院,占地万余平方米,青砖小瓦,为两层房。五进三门,48个天井,布局合理,设计精巧,规模宏大,为湘潭民宅所罕见。道光十一年(1831),左宗棠(时19岁)受周诒端之兄诒煜之邀来到桂在堂,次年8月正式入赘为婿。直至道光二十四年(1844)10月(时32岁),整整13个年头,在排头乡的周氏桂在堂,左宗棠埋头苦读,主攻儒家经典、精习八股文章,对中国的自然地理、经济地理、历史地理、军事地理钻研之广泛,认识之深刻,为日后不为名儒而为名将,统帅千军万马,纵横崇山巨川,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打下了坚实的理论基础。 左宗棠40岁出山,一生屡建奇功,抬棺出征,收复新疆最为卓荦,此战役收复国土为八个湖南省面积,六分之一中国领土面积。杨昌浚以“大将筹边尚未还,湖湘子弟满天山” 纪其事。[56]云湖郭氏的年青才俊,紧密追随,投身其中。 由曾国藩创建的湘军一向选将要求较为严格,其标准大致可分为忠义血性、勤劳严明、简默朴实、智略才识、坚忍耐劳五个方面,但不拘资格,并且非常重视文人,所以湘军将领多为有功名的儒生士子。在左宗棠领衔出征的峥嵘岁月里,据《湘中云湖郭氏六修族谱》卷一(公元二零一二年岁次壬辰秋刊)“历代云湖人物名录”统计:赫赫在册者有将军、都司、守备,而荣获军功者达20人之多。[57]笔者上溯四世祖郭丙卿曾带兵戍守边陲伊犁近30年,左宗棠亲笔题赠抬头为“丙卿四公雅正”,落款为“左宗棠敬书”的对联一副: “名将用心维地理,圣贤疏手著文章”。[58]称许之誉,期勉之辞,既成为郭丙卿毕生至为珍视的荣誉,亦为郭氏后人树立了自强不息、追求卓越的坚定信念。 作为清王朝的封疆大吏,左宗棠一生所作文字大部份是给朝廷的奏稿,另有部份给亲友同仁的书信,存世诗文约数十首,作品特色颇显磅礴气势。这幅十四字联作,字字千钧、意境深远、气势恢宏。郭丙卿之兄郭伯庚,曾在左宗棠近身作为幕僚而建立殊勋,郭伯庚擅以联著,他与统领老湘军的刘锦棠爵帅,[59]结为兄弟之谊,如诗联语,传颂至今。[60] 郭氏诗人,一方面诗书传家;另一方面与时俱进,与其他文化家族在人际和文化上产生更为紧密的联系。其传统文化的传承和延续,有着鲜明的创新性,与其社会生活环境共同进步,在为湖湘地域文学创造了灿烂篇章的同时,也决定性地提升了云湖郭氏的社会活动空间,从而为祖国、为民族做出更大的贡献。 注: [42]《湘潭云湖郭氏族谱》二修、三修、四修、五修原序等,湖南湘潭郭氏六修族谱委员会编《湘中云湖郭氏六修族谱》(公元二零一二岁次壬辰仲秋月上浣谷旦汾阳堂梓)版,第71-76页。 [43][45] 【清】陈嘉榆、王闿运等修撰(光绪)《湘潭县志》,湖湘文库编辑出版委员会,岳麓书社,2010年2月,第309页。 [44] 钱穆《中国文化导论》(修订本),商务印书馆,1994年版,第51页。 [46][47] 陈书良主编《湖南文学史》,湖南文库编辑出版委员会,湖南教育出版社,2008年11月,第648,第639页。 [48][50][53] 【清】张翰仪编,曾卓、丁葆赤校点《湘雅摭残》,湖湘文库编辑出版社委员会,岳麓书社,2010年2月,第639页,第153页,第84页。 [49][52] 陈书良主编《湖南文学史》,湖南文库编辑出版委员会,湖南教育出版社,2008年11月,第649页,第640页。 [51] 雍家声、张作奇主编《天下隐山》,湘潭县排头乡人民政府,中国文史出版社,2010年1月,第58页。 [54][55] 【清】张翰仪编,曾卓、丁葆赤校点《湘雅摭残》,湖湘文库编辑出版社委员会,岳麓书社,2010年2月,第84页,第951页。 [56] 杨昌浚(1826-1897)字石泉,号镜涵,官至浙江巡抚、陕西总督、闽浙总督。 [57] 湖南湘潭郭氏六修族谱委员会编《湘中云湖郭氏六修族谱》(公元二零一二岁次壬辰仲秋月上浣谷旦汾阳堂梓)版,第26-27页。 [58][60] 郭克岳著《茅塘纪世》、(茅塘纪事增扩版),2008年版,第16页,第81-P82页。 [59] 刘锦棠(1844-1894),字毅斋,湖南湘乡人。父亲刘厚荣、叔父刘松山均为湘军统领。 五 孟子曰:“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 [61]那么首先的问题是:什么样的人称之为真正的诗人?更进一步的问题:郭氏诗人为什么能在万紫千红的清代诗坛上独树一帜? 清代薛雪在《一瓢诗话》中说:“畅快人诗必潇洒,敦厚人诗必庄重,倜傥人诗必飘逸,疏爽人诗必流丽,寒涩人诗必苦瘠,丰腴人诗必华赡,拂郁人诗必凄怨,磊落人诗必悲壮,豪迈人诗必不羁,清修人诗必峻洁,谨敕人诗必严整,猥鄙人诗必萎靡。”这段话虽不十分确切,但它揭示了“人即是诗,诗亦是人”的内在关系。 清﹒徐增《而奄诗话》中说:“诗乃人之行略,人高则诗亦高,人俗则诗亦俗。一字不可掩饰,见其诗如见其人。”人并无高低贵贱之分,人的高贵在于品行,由于内心世界的巨大差异,人才分出了高贵和平庸,高贵和低俗乃至高贵和卑鄙之别。人品有等级差别,诗文也因之存在等级差别。 一代大师王国维盛赞屈原、陶渊明、杜甫、苏东坡,认为他们人品伟大,所以文才高远卓绝,流传千古。他说:“三代以下之诗人,无过于屈子、渊明、子美、子瞻者。此四子者,若无文学之天才,其人格亦自足千古。故无高尚伟大之人格,而有高尚伟大文章者,殆末之有也。” [62]郭氏诗人一门四代,始终如一地在诗歌的天空中找回自己,与她(他)们的人品高洁的精神境界是融汇于一体的. 以郭步韫的《梅花》诗为例: 藐姑仙人谪几时,垂垂自发两三枝。 频邀静赏送新句,那许织尘蒙素姿。 霁雪长亭移去远,寒天小院鹤归迟。 春风二月多桃李,冷蕊疏香知未知。 诗人通过咏梅来表现自己的清品之高,借梅话的芳洁冷峻,抒发自己的道德追求,才秀人微,去俗除尘,寄兴高雅,表现出了高尚的精神情操。《郭步韫与郭氏闺秀诗人》一文指出:“郭氏诗人常常以梅花、菊花、牡丹自比,在对自然风物的感悟中寻求并确立自己的生活观念和精神超越的方式。”郭步韫《萍》诗云:“谁道根苗寄未深,春来点点泛波心,凭他无限风波恶,只可高低不可沉。”诗中的那一叶浮萍就是诗人的象征,在人生的风涛中她虽然不得不随时俯仰,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但她却顽强地同风涛抗争,不甘沉沦。郭润玉《题水墨牡丹》其二:“绛罗四面护芳尘,最好江南二月春,富贵依然似本色,美人自是素心人。”质朴、高贵、纯美,珍惜内在的精神感受甚于外在的人生所得,诗人以牡丹自比,表达自己虽处富贵却依然本色的心志。 郭氏诗人的人生追求淡泊自足而又豪迈潇洒,郭步韫《矮屋》中描写:“矮屋小如舟,诗成意自幽。竹疏深夜月,虫声一庭秋。颇有林中趣,而无身外忧。近工娱老法,梅菊是良俦。”诗人自甘淡泊,自得其乐,自有幽趣。 郭氏诗人表现出来的潇洒和飘逸,远“非寻常闺阁语可比”。[63]如郭漱玉的乐府体诗,《将进酒》云:“将进酒,君莫辞,今日不饮明日迟。明日花较今日老,今日花非昨日好。为君满酌琉璃卮,劝君饮及少年时。君不见劳劳尘世多熟客,口干舌焦饮不得。”郭步韫在《题真》诗中有句云:“鹤唳一声归去也,人间留与吊斜阳。”诗人意及生死,表现得非常豪迈、干脆、洒脱。 郭氏诗人超迈时俗的历史眼光和见识,高蹈胸襟,卓然远见。郭漱玉《咏古十绝句》《虞姬》云:“夜半悲歌烛影红,八千兵故楚声中,那知倾国倾城貌,独有千秋烈士风。”又《古剑》诗云:“玉匣藏三尺,为谁抱不平。光芒肯消歇,恩怨自分明。赏识多豪侠,流传失姓名。雄心犹未减,看取斫长鲸。”含蓄深厚,气韵沉雄。这些作品列之古代男性诗中,也堪称优秀之作。 清代诗学家叶燮说:“我谓作诗者,亦必先有诗之基焉,诗之基,其人之胸襟是也。” [64]只有胸襟不凡,志趣高尚之人,才能在诗歌创作中,发人所不能发、不敢发,写出有生命力的震撼人心的好诗文来。“具得胸襟,人品必高。人品即高,其一声一咳、一挥一洒,必有过人处,享不磨之名。” [65] 当然,郭氏诗人和清代女性有着共同的生活经历和特点,她们早年锁居深闺,出嫁后操持家务,抚育儿女,与外界社会接触较少。所不同的是郭氏诗人天生慧巧,幼承家教,由于有较充裕的时间来体味和把玩内心世界的种种微妙感受,形诸笔墨,则之不俗。郭佩兰《秋夜》:“银河耿耿露华浓,极目云山思不穷。阶下寒虫吟夜月,灯前刀尺响西风。三年离绪凭乡梦,千里音书托塞鸿。屈指重阳秋又晚,黄花开遍短篱东。”诗人咏怀正在衡阳幕馆的丈夫,银河耿耿,云山连绵,寒虫夜月,乡梦鸿雁,画面幽清,思至深婉。 郭氏诗人的艺术风格大体上是承续了此前历代女诗人的清丽柔婉之风,郭秉慧《山居》:“家在深山曲,芳菲满目迎。绿杨临水活,红药绕栏生。好鸟窥簾静,闲云与塔平。晚春时瞭望,几处乱啼莺。”清新、婉丽、静谧,而又富有生机和情趣。 《郭步韫与郭氏闺秀诗人》一文指出:郭氏诗作“依情发韵,语言清新流畅,质朴自然,无涩语,不矫饰,颇类唐诗,与乾嘉以来以学问为诗的时尚迥乎不同,表现出一种适心顺性、纯任自然的创作倾向。”我们知道,任何时代的女性诗人莫不以感情丰富,深挚细腻而著称,郭氏诗人由于文化底蕴深厚,精神境界高远,因而显得更加真实真切,淋漓婉致。郭友兰《送碧泉侄女于长沙》:“握手依依湘水西,桃夭赋就出深闺。相夫共坐三更月,问寝须听午夜鸡。自古长沙多胜迹,而今一路好留题。殷勤预订归宁约,记取雕梁燕垒泥。”《寄周氏侄妇秦中》:“百二秦关路,随亲作宦游。云山千里梦,风雨独登楼。女弱兼儿幼,新诗写旧愁。何时重剪烛,共话小窗幽。”陈书良主编《湖南文学史》写道:“二诗都表现出对侄辈的深切关怀,言语朴实,语意恳切,如慈母之叮咛,依依情别尽在数言之中。” 又如郭润玉的思亲怀人诗:“镜月照高楼,良人赋远游。正襟私下拜,细语别离愁。入夜寒威重,客中应未眠。相思无限意,飞梦到东川。”(《寄石梧川东》)“又逢佳节意无穷,试上层楼倚碧空。红叶乱飞疏竹外,黄花开遍短篱东。雁回湘浦书难寄,人忆关山信未通。惆怅不堪频极目,满怀秋思夕阳中。”(《九日登高和李石梧》)二诗都是寄怀远在千里之外的夫君,或即景抒情,或写景抒情,情深意切,缠绵低回,词已尽而余韵袅袅。 诗歌是语言艺术的最高表现形式,“诗贵惟真”,“真”是艺术的生命,是诗歌的灵魂。诗人都是一些有真性情的、自然率真的“真人”,率真是诗人的本然天性。她(他)们以“真”的境界作诗,因而成功。但是,诗人也是人,人是不能尽善尽美的,当诗人以“真”的态度处世,面对着复杂人事的形形色色与是是非非,不恭于市井,放任于性情,在所难免。诗人,“是那种把世界放在心中的人,世界就是他生活的村庄和桑园。他进进出出,大大咧咧,有时候指鹿为马,有时候命草成花。裁云剪月,呼风唤雨,全不看别人的脸色。”[66]由此当知,真正的诗人必须是一位高尚的人,胸怀坦荡的人。诗品依赖人品,一首诗若公认为是庸品,那么,日常生活中的诗人,一定是俗化了。其实,大千世界做位俗人,也是一种权力,但诗人不能俗,俗诗人与真正的诗人、与高格的诗是格格不入的。 我们不得不承认,对美好的东西,我们可以跨越时空得到共识,湘潭郭氏诗人创造的璀璨诗作,纵使已经成为历史,但对于一切善良坚贞的心灵而言,无论何时何地,都可以宁静地感受到高贵的美,并且可以从容地与时俱进,创造美好的未来。 注: [61]《孟子·万章(下)》。 [62] 王国维《文学小言》,《教育世界》第139号,1906年12月。 [63] 邓显鹤编,欧阳楠校点《沅湘耆旧集》,湖湘文库编辑出版委员会,岳麓书社,2007年12月,卷187,第455页。 [64] 【清】叶燮《原诗·内篇》(下)。 [65] 【清】薛雪《一瓢诗话》,道光刊昭代丛书本。 [66] 蔡世平(湖南湘阴人)著《南园词》,中国青年出版社,2012年7月,第17页。 郭力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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