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虢国本纪(白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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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8-20 22:24:2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郭海法 于 2016-1-5 15:43 编辑

                虢国本纪(白话版)
本文原名为《“假道伐虢”前传——你所不知道的虢国史》,大意觉迷发表于天涯论坛“学术中国”板块。该文章原文作者不知具体和人,但可以看出,该作者对先秦历史是有着较多的研究的,绝非草率之党,他在文中对先秦的经典、出土文物的引用,可见一斑。文中很多地方充满着辩证的思维,值得赞赏。文中还提出了一些与我们先前所认知的相异甚至对立的历史观点,我们应当包容,应当去辩论,而不是盲目地排斥。越争论就越接近真理,所谓理不辩不明,真理是经得起辩驳的。本文里所述的关于虢国的历史演变过程,还是值得大家看看的。其中一些新观点,对旧观点的驳斥是很有力度的。
比如文中说三门峡虢国墓地出土的文物梁姬罐,目前的主流学者就把梁姬当做虢君夫人,就把那个墓主人定为虢君夫人的墓葬,该文的作者认为梁姬很可能是虢仲的女儿,嫁到梁国了,这个梁姬罐是女儿回家时送给母亲的,母亲把它作为随葬品了。我对此观点持支持态度,同时期的郑武公娶申侯之女武姜(姜是申国的国姓),楚王娶秦王之女孟嬴(赢为秦国的国姓),可以看出,出家女子名字中后面那个基本都是娘家的国姓;以此类推,梁姬,应该是姬姓国家的公主,而梁国为赢姓之国,而梁姬与虢国关系很近,而且虢国属于姬姓国,所以,梁姬很可能是虢国公主。有人会说梁姬可以是其他姬姓国家的公主,嫁到了虢国,此种可能甚小,可能性基本为零。当初武王灭商后,周公立下了很多规矩,所谓周礼,其中有一条“王室百世不得联姻”,就是姬姓贵族不能联姻。虽然,后来西周历史上有几件婚事(包括某个周天子和晋侯)违背了这条周礼,但是对于一向是严格维护周王室权威的、严格遵守周礼的虢国,是绝不会做出这种“伤风败俗”之事的。在文章结尾处,即使是虢国遭到晋国的攻打,虢公丑却依然为了捍卫周王室权威而与犬戎大战,把自己国家的安危置之度外,足见虢国世代是把忠于周王室看做生存的根本意义。这一点,实属可敬!

好了,以上只算做是我的序言,下面是文章正文,每一部分都标有序号,大家不要漏看哦~大家慢慢看来……

第(1)贴:


虢国是在西周乃至春秋早期历史上产生过重要影响的国家。它的兴衰直接关系到周王室权威的兴衰。然而后人对于虢国的印象却十分模糊,主要停留在三十六计的“假道伐虢”与成语“唇亡齿寒”之上。《左传》中仅有虢国零碎的记载,不成体系。《史记》中给陈、杞这样的国家都留有世家,对于虢国这样对周王室来说意义非凡的重要国家却没有专篇叙述,可见司马迁所看到的史料也是十分有限。
  它的创始人名为虢仲、虢叔,是王季的儿子,周文王的弟弟,简称为二虢。相比周公旦、召公奭、毕公高、太公望吕尚、毛伯郑这些政治明星来说,二虢却显得异常低调,无论是传统的《尚书》、《逸周书》,还是最近清华简中关于西周的文献,都没有记载他们是如何辅佐文王,也没有记载他们在武王伐商过程中起到怎样的作用,甚至连名字也没有流传下来,只知道排行为仲和叔。我们按常理推测,他们应该是文王的二弟和三弟。
  “虢”字的本意与“鞹”、“鞟”有关,表示剥取虎皮制成皮革之意。用这个字作为地名,可以想见此处原本是猛虎横行,有壮士降服老虎并剥取皮毛是何等的威武雄壮!二虢的子孙们也以此地名为家族的荣耀,哪怕是迁居他处,也依然不放弃“虢”的称号。
  二虢初封应该是在武王伐商之前,虢地的初始位置自然是在文王、武王都城的附近,根据传统的文献考订和出土的青铜器铭文判断,虢地位于宝鸡县虢镇一带,并扩展至岐山、扶风、凤翔诸县。比较值得注意的是,初封之时兄弟二人同掌一国,他们的子孙都拥有一定的继承权。这种情况还有一例,就是王季的两位兄长太伯、仲雍被封在虞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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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8-20 23:12:0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郭海法 于 2016-1-5 15:43 编辑

此楼占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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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8-20 22:29:5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郭海法 于 2016-1-5 15:43 编辑

第(2)贴:

由于虞国的发展历史与虢国息息相关,所以需要花一定的篇幅介绍一下姬姓虞国的发展历程。虞地在商代末期已经有妫姓势力居住,其首领为虞阏父,将传说中的天子有虞氏舜奉为自己的祖先。他们与芮国发生领土争端,史称“虞芮之讼”,这件事被文王和平解决,自此虞阏父归附了周人,成为周人的陶正,专门负责制造陶器。解决虞芮之讼被认为是文王在周边树立权威的标志性事件,而此时居住在虞地的太伯、仲雍存在某种关联。
  至于虞地的地望,传统考证认为是在现在的山西运城市平陆县。但这个地理并非文王时期的虞地,而是武王伐商之后转封的虞国所在地。
  而芮国传统的地望考证,是位于现在的陕西省渭南市大荔县,最近在陕西省渭南市韩城市发现芮国墓地,位于大荔县北部。当然这大体上是西周至春秋时期芮国的所在地。文王时代的芮地在哪呢?刘起釪先生根据古芮水的流向,认为当年的芮位于宝鸡市陇县北部。而虞地则根据古字吴虞相通以及古吴山的所在地,考定在现在的千河流域西南方向。
  到了西周时期,这一地区出现了一个名为夨国的国家,卢连成、尹盛平所写的《古夨国遗址墓地调查记》写道:“位于汧水上游陇县南坡和下游宝鸡县贾村都属于古夨国地域”。
  而从古文字角度分析,夨、吴、虞三个字之间存在密切的联系。山西曲沃北赵晋侯墓地发现的叔夨方鼎中的“叔夨”,即是周武王的儿子唐叔虞。而夨国国君的姓,通过发现的青铜器铭文推理,也可知其为姬姓。由此可知,夨国即虞国,王季到文王时期,这里居住着妫姓和姬姓两股势力,其中姬姓势力的首领就是太伯和仲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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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8-20 22:37:0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郭海法 于 2016-1-5 15:43 编辑

第(3)贴:
《史记?吴太伯世家》中所说太伯、仲雍兄弟为了避免继位而逃到江南蛮夷之地当国君,成为吴国的先祖的故事,是把姬姓虞国和吴国的发展史给简化了。当时的交通、卫生条件落后,政治局势不稳,语言也不通,太伯兄弟能迅速逃到江南,并能成为当地领袖是几乎不可能的。
  简而言之,大概是从太王、王季开始,周人就开始着手建立一系列同姓的卫星国。太伯、仲雍不肯继承周人首领的位置,被太王改派到虞地发展;王季将自己的两个儿子虢仲、虢叔封在虢地。虞在北、虢在南,控制着通向西南进入甘南和巴蜀险道的入口处,守护周人核心的西大门。虞、虢两国初封之时,都是兄弟同时执政,或许是以兄长为主,弟弟为辅,但两人的子孙均有此处领地和军队的继承权,当然随着之后的历史发展,虞虢两国没有因为复杂的继承关系而导致严重的内乱,所以文献中对于他们的世系传承记载十分有限。
武王率领周人与牧誓八国,以极大的勇气,跋涉五百多公里,直取商王都城,建立西周王朝。虞虢之人是随军参战?还是原地留守待命?这一点史籍没有明确的答案。我们所知道的是,目前所有描写武王在攻陷商都之后的一系列活动中,甚至祭祀了已经去世的虞公(应该是太伯),却丝毫没有二虢的记载。但这不影响二虢在伐商胜利后的地位。
  在阐述二虢与虞仲在西周的地位之前,首先来探讨一下西周时期爵位的问题。由于传统受到儒家经典的影响,后人普遍认为周代的爵位分为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但从出土青铜器铭文来看,与儒家经典的描述存在一定的差异。而《逸周书?太子晋》中假托晋国乐师师旷与周太子晋之间的对话,提出伯上为公,公上为侯的说法。师旷所处的时代比孔子略早,这段对话内容即使不是实录,也不会比儒家经典晚很多。那么我们可以借此推导出西周时期封爵的规律。
  周王室最初所封的贵族大多是在宗周附近,主要是以政治统治为主的地方领主,私人拥有的武装力量不是很强,封地面积也不会太大。小者称伯,大者称公。
  武王伐商胜利之后,继续向远方各地册封公、伯,并设立诸监,用于监视殷商遗民。但随着三监、武庚之乱之后很快撤销,随后开始封侯。封侯者无论是领地、兵力还是活动范围都比公、伯大很多。侯的地位应该是高于公、伯的,但是宗周王畿的公、伯由于在天子脚下,执掌王命,在贵族中的地位逐渐升高,所以侯在去世之后普遍称公。而分封到远离宗周的公、伯地位依然不如侯,甚至用贬称为子、男,于是才形成了儒家眼中的五等爵制度。
由于虞、虢分封较早,辈分也高,它们的职能分工不是很明确,既可以率军打仗,也可以作为执政大臣主持政务,称为虞公、虢公。在周王室中具有较高的独立性。
  到了文王时期,分封略有调整,文王只能将王畿内的面积有限的采邑分封给自己的年长的儿子或年龄相仿的同族之人,例如周公旦、毕公高、召公奭、毛伯郑、单公、荣公。这批人位高权重,垄断了周王室的决策中枢的要职,但是封地面积和直属兵力都无法与虢、虞二公相比。
  到了武王成王时期,幼弟子侄们已经长大,他们被陆续分封到更远的地方开疆扩土。其中在王畿内拥有采邑的大臣,其封地由次子继承。例如周公旦的长子伯禽、召公奭长子分别远封为鲁侯、燕侯,次子留守宗周世为周公、召公。叔鲜、叔度、叔封、叔振铎、叔武、叔处、季载是武王幼弟,直接封为管侯、蔡侯、康侯(后为卫侯)、曹侯(或曹伯)、郕伯、霍侯、聃君。远封的王室成员,就是所谓同姓诸侯,在此基础上可以在卿事寮中担任相应官职。
  西周王室还有四大婚族,为姞、姜、任(妊)、姒四姓,分别是后稷、太王、王季、文王之妻所属的家族。这四大婚族又形成不同的国家,有些是武王伐商之前就已经存在的,有些是周王室新册封的,有的留在宗周外围,参与营建王室的典章制度和政治架构,有的则与姬姓诸侯一样远征异地,开拓新的势力版图。例如姜姓的吕尚父初封齐国,开始长期在宗周述职,称齐公,随着齐国疆域拓展之后,子孙称齐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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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8-20 22:42:0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郭海法 于 2016-1-5 15:43 编辑

第(4)贴:

西周王朝两大主要的官僚机构,一为卿事寮,长官为卿事(即卿士)主管军政大事;一为太史寮,长官为太史,主管典章礼仪。卿士并非由某一家垄断,而是由周王指定众位世家大臣中的贤能者担任。
  西周时期的卿士详细任期情况无法得知,但是从青铜铭文里大体分析,主要由姬姓虢公、毛公、荣公、召公,姜姓井公轮替担任。《左传》中记载虢仲、虢叔兄弟曾经担任过文王的卿士,这应该是在文王在位的初期。到了姜姓吕国贵族吕尚父望投奔文王之后,就盖过了二虢的风头。但二虢及其子孙依然是王室中的实权派。
  武王伐商胜利之前,周人就已经建立了周六师,一师之长可称为师氏,众位师氏也是由不同世家组成。六师之统帅可称为太师,与卿士一样,太师也并非世袭。武王的太师即为吕尚父,故称师尚父。六师之中金文有载者为京师、盩师、豳师、周师、商师,散布于宗周附近。
《周礼·夏官司马》上说2500人为一师,5师为一军,这个数据无法反映出西周时期的状况。西周时期的师是最高的军事单位,人数太少恐怕无法应对当时的大战。根据厉王时期《禹鼎》记载的邢国武装分析,平均一车徒十人、斯驭二人,加上车上的甲士三人,大概一乘车对应至少15人组成一个战斗单位。《吕氏春秋·古乐》中提及:“武王即位,以六师伐殷,六师未至,以锐兵克之于牧野”,而其他资料里提到武王带领革车三百乘(或三百五十乘),也就是说武王起码带领一个师的兵力提前来到牧野与商人会战。由此推测西周早期一个师大概可以统领三百乘兵车。根据前面的一车对应15人计算,那么周六师的总人数至少有两万七千人。而《周礼·夏官司马》的战斗编制为一乘兵车对应25人,一师仅有百乘兵车,一军统领五个师即500乘兵车,与西周时期已经有所差别。到后来一乘兵车对应30人甚至75人,那更是后来的事情了。
  虢国也承担了对于六师的建设,所以虢公世代为师氏,或统领一师,或统领六师,参与各种重大的征伐战争。
  周人灭商之后又组建了殷八师,又称成周八师,总兵力至少三万六千人。那么周王室大约拥有十四个师,兵车四千二百乘,总兵力超过六万三千人,足以震慑当时各路势力。
  当然以上兵力只是周王室组建的王师,各地诸侯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组建自己的军队,在必要的时候可以协同王师一起作战。
  武王在伐商胜利之后,没几年就病逝。周公旦为避嫌一度隐居,随后爆发三监、武庚叛乱。周公旦借机复出,对天下的政局进行新的部署,其中一个重要内容就是营建东都成周洛邑。这个时候虞、虢两国均分出一部分人员东迁。
虞阏父的儿子胡公满已经转封到了陈国。太伯死而无后,仲雍的后人带着“虞”的标签在山西平陆建立另一个虞国,《史记》称之为“北虞”。后世出土的青铜器有虞侯政壶,北虞国君也可称侯,但《左传》中称为虞公,或可反映出侯与公地位的此消彼长。
  而虢国则在河南省荥阳市一带的建立分国,在险要之地设立城堡,史称“东虢”,原来的虢国便称为“西虢”。
  最早提及“东虢”的资料为战国时期的《穆天子传》,其中还提到周穆王的七萃之士高奔戌生擒猛虎,将之养在此处,故名“虎牢”,也就是虎牢关名称的由来。
  应该说虢国分为东西之后,其传承世系就变得难以确定,过去学者们在这个问题上也是绞尽了脑汁。学者们普遍认为东虢和西虢是虢仲、虢叔两者分治的开始。东汉经学家贾逵(字景伯30-101)提出虢仲封东虢,虢叔封西虢,后世基本上沿袭此说。而稍晚的马融(79-166)另辟新说,认为“虢仲封下阳,虢叔封上阳”,这种说法根本没有考虑当时的历史背景,纯属臆断,不足为凭。可见贾逵和马融都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只是根据自己的理解说话。到了明代的王夫之则认为东虢是虢叔所封,还是没有根据的猜测。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没必要纠缠东虢西虢究竟是二虢兄弟的哪位封哪国,只要明白东虢西虢的国君都是二虢的子孙即可。
周公旦重新执政并主导了东征、营建东都成周、完善礼制等一系列工作之后,还政于成王,自己回到采邑周养老。
  成王执政时期,东方诸侯们对东夷的清剿还在继续,西线没有发生大的战事。到了康王时期,西周开国功臣之一的南宫括家族开始成为王师的统帅。这一时期,周人的世仇鬼方部落开始再度强盛,并且建立了河宗、倗(冯)等一系列国家,长期与周人对抗。南宫括之孙南宫盂统帅大军与鬼方展开激战,俘获上万人,受到周康王的嘉奖。河宗、倗等鬼方国家大概认对抗无望,便逐渐与周天子和解,并接受册封,定为媿姓。
  在与鬼方的战事中取得重大胜利,使得南宫氏在王师中的地位得到进一步的巩固,周昭王继位之后。南宫氏又秉承昭王之命,着手率领六师讨伐南方汉水流域的强敌虎方,以及日渐强大的楚人。昭王抱着气吞天下的雄心,亲自赶往前线指挥战争。
攻打虎方似乎战事十分顺利,从而增加的昭王的骄傲心理,他认为打败楚人不在话下。楚人当时的据点为丹阳、夷屯,大概是现在的湖北南漳县武安镇一带,位于汉水南岸。周人为了方便大军越过汉水,用船只连接起一座大型的浮桥。周六师越过汉水之后,未能消灭楚人的据点,只是取得小胜后便撤军。在昭王穿过浮桥前往汉水北岸的途中,汉水突然暴涨,冲垮了浮桥,昭王与祭公以及众多王师将士落入汉水溺水身亡。此次事故,周六师损失惨重,《竹书纪年》称为“丧六师于汉”。经过这一重大的噩耗之后,周人不得不暂停对南方的征讨,同时南宫氏一族在王师中的地位有所下降。
  周穆王继位之后,虢公家族的地位终于有了一个提升的机会。西虢公上父一度成为王室的首席执政大臣,青铜器铭文中虽然没有确切记载公上父是卿士还是太师,但必然是处于卿事寮中排名靠前的地位。不过好景不长,公上父很快去世,谥号虢城公。他的职位由毛伯郑的后代毛伯班接任。由此毛伯班改称毛公班。与姬姓虞伯、姜姓吕伯统领三师前往东方参与讨伐战事。毛公班与毕公高之后毕公桓、姜姓井公利执掌朝政,号称三公。与昭王同被淹死的祭公之子祭公谋父,与东方诸侯姜姓逢公固也都是周穆王时期比较受重视的大臣。而虢城公上父的儿子虢伯与虢季易父挞兄弟的地位则无法与前面所提到的这些人相比,仅仅是以师氏的身份负责王室禁卫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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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8-20 22:44:5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郭海法 于 2016-1-5 15:43 编辑

第(5)贴:

周穆王应该说是一个很有个性的君主。即位之初便在南郑营建新都。父亲亲征南国而死,似乎没有让他抱定彻底平定汉水流域的决心,而是把目光转移到东国。在东方战事小有成就之后又开始西征。但他的西征并没有明确的目标,不过是借机体味异域风情,放纵自己的内心。而且因为长期在外面玩,差点让嬴姓徐国偷袭了宗周。因为这个毛病没少受到祭公谋父的拍砖。
  西晋初年与《竹书纪年》一同出土的《穆天子传》就是讲述周穆王西游列国的故事。虽然《穆天子传》被认为是小说家语,但是其中的记载能和青铜器铭文以及出土文献对得上,所以还是有一定的史料价值。《穆天子传》中的周穆王,与犬戎王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与西王母唱和调情;饥渴时刺马饮血;在异域享受白鹄血和牛羊奶洗脚的礼遇。他还不顾周公礼法,娶了同姓盛伯(即郕伯)之女盛姬。在盛姬病逝之后还大张旗鼓地为她举办丧礼,自己也痛哭流涕,异常伤心。他在体味了人生种种神奇的感受之后,发出“予一人不盈于德,而辨于乐,后世亦追数吾过乎”的感叹,颇有后世王羲之《兰亭集序》的颓废美学之风。
  从政治上说,周穆王加大了朝廷中姜姓诸侯的作用。前面提到的井公利,他的家族在之后的卿事寮中长期占据显要的位置,甚至分出郑井、咸井、丰井三个分家。吕伯在穆王年老的时候被升为吕侯,主管刑法的修订。当然西周时期的刑法只对贵族阶层内部公开,而不向普通民众公示。西周的制度从总体上说一种严密的等级制度,下属想反对上级是要冒着刑罚和罚款的风险的。而法律的修订掌握在姜姓诸侯的手中,难免会引起姬姓大臣的不满,也为后来的种种矛盾埋下了深远的伏笔。
前面提到,虢城公至少有两个儿子在朝廷中任职,一个是应该是虢城公年长的儿子,名字失传。一个是小儿子,即虢季易父。这样又给研究西虢公家族的世系带来了困难。从青铜铭文来看,虢叔应该是西虢的国君,虢季易父是小宗。但目前发现的青铜器偏偏是以虢季易父家族这条线走下去的,那么他的兄长在朝廷中占有何等重要的职位,而且其后裔是否一直是西虢的君主,很难确知。
  虢城公年长的儿子之子在青铜器铭文中被称为“伯大师”。目前发现的青铜器中有虢伯甗,那么他可能就是器主。大师即太师,可见其已经具有统帅六师的权力。伯大师大概之后继承了父亲的位置,称为虢伯。
  而虢季易父之子为师哉,在周共王八年的时候获得了“大师金膺”,这是一种马胸前的装饰,由于带有金饰而闪闪有光,是太师的象征。拥有了这种物件,就等于担任了太师的职务。那么可能是伯大师继承了虢公之位,而通过周共王把太师的职务转让给堂弟师哉。
由此看来,这一时期的虢公家族出现了一些分工,虢城公年长之子的后裔世袭虢公,而虢城公之子虢季的后裔则获得了师氏的继承权。
  虢伯之后虢公家族的世系传承缺乏准确的记载,而师哉家族的世系传承,赖以陕西省扶风县强家村出土的青铜器窖藏,以及一些传世铭文得以明晰。
  师哉病逝后,谥号宫公或宫仲。其子为师望,自称“大师小子”,在共王和懿王的朝廷中任职,去世后谥号幽叔。这里的“幽”可并非对师望的生前行为的贬斥,而是对他的一种赞美。“幽”的内涵从赞美变成贬斥那已经是周幽王死后的事情了。
  懿王时期的东方局势依然不稳,虎方经过昭王时期的打击之后依然没有彻底消亡,又联合牧誓八国之中的卢方、姒姓杞国和秃姓舟国继续向周王室的统治发起挑战。这一时期齐国等东方诸侯的实力已经有所增强,主要靠他们率军平乱基本无忧。
  懿王去世之后,他的弟弟辟方抢班夺权,并且得到了畿内大臣的认可,是为周孝王。这是继周穆王娶同姓为妻之后,又一件王室自行破坏礼制的事件。幽叔师望的儿子师即继承了父亲的职务,他的立场不明,应该是能够接受既成事实,努力维护着周王室的稳定。师即死后谥号为德叔。
  从这一时期的虢公与虢季家族的世系来看。能够继承家族地位和朝廷职务的多数为叔、少数为伯、仲、季。特别是伯,在虢公世系中极少遇到,似乎长子多数英年早逝,可能是承担了太多的压力,虢公长子难以继位的现象一直持续到春秋时期,三门峡虢国墓中至少发现两座太子墓。亦可想见虢公家族子孙的培养还是非常严苛的。
  德叔师即去世后,其子师丞继承父亲的位置,时间已经逐步推进到周夷王时期。
太子燮是周懿王的太子,可能是自幼身体虚弱,被叔叔孝王夺位。太子燮为此隐忍多年,并与汉水流域的新霸主,姞姓噩侯驭方结为姻亲,娶了他的女儿为妻,生下一子名胡,就是后来的周厉王。诸侯们也把祈求太子燮身体健康作为日常礼仪的一部分。终于没过十年就熬死了孝王,太子燮君临天下,是为周夷王。
  夷王对于姜姓诸侯似乎抱着某种敌视的态度,毕竟姜姓诸侯自穆王时期开始在朝廷中占据主导,树大根深。夷王上台后,开始寻求任何机会来削弱姜姓诸侯。
  恰逢此时,姜姓诸侯内部发生了严重的龃龉,纪侯对齐哀公不满,在夷王面前大肆攻击,夷王便利用了这一借口,将齐哀公用大鼎活活水煮。此外在之前活跃了三代的姜姓井公家族开始在朝廷中销声匿迹,东方的姜姓逢公家族也不知所终。
  本来按照觐礼制度,天子是不能下堂向诸侯示好的,但是夷王却为了讨好其他诸侯,亲自下堂接见。这一举动无异于挑动了守旧派们敏感的神经。虽然姬姓大臣们对姜姓诸侯不满,但也不希望权势被姞姓诸侯所取代。何况噩国已经开始成为汉水流域新的霸主,如果他出面联系其他势力反对周天子,将是一场巨大的灾难。新的矛盾开始积累。
  犬戎开始在太原(今甘肃省平凉一带)重新冒头,周人给他们一个新的称呼“玁狁”。虢公再次出现在文献中,并统帅了六师前去讨伐,一直进军到俞泉,获马千匹。这位虢公应当是伯大师的后人,伯大师根据出土青铜器铭文,他的名字叫“厘”,他的儿子为伯公父,自称“伯大师小子”。随后懿王三年出现了虢叔。这也就是周夷王之前西虢公家族的一点零碎的信息。而夷王时期虢公是以军事统帅的身份出现,是否表明虢季氏家族长期垄断的师氏和太师又被虢公收回?那么师丞在军队里充当何种职务?这些都难以解释。我们只知道虢公统帅六师霸气登上历史舞台,意味着西周末年的动荡大戏即将开幕。
夷王去世,太子胡继位,就是著名的周厉王。一个震撼性的消息从汉水流域传来:噩侯驭方率领南淮夷和东夷背叛了周王室!贵族们的新怨旧恨如同火山一样爆发了,他们丝毫不顾及噩侯驭方是厉王的外公,极力撺掇厉王对噩国实行毁灭性的打击,要将噩国从地图上彻底抹掉。厉王也下定了决心,不再顾及亲情。于是一场惨烈的大战在汉水流域爆发。周王室不惜将西六师(周六师)与殷八师全部投放到战场上去。
  周王室此次将十六个师全部投放到南方战场,显然不是针对噩国一国,而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扫荡大战,力图集中兵力消灭强敌,并强力敲碎淮夷、东夷等反周联盟的势力版图。
  这回我们终于能知道此时的西虢公的名字,他的名字叫仲长父,可以简称虢公长父或虢仲。夷王时期讨伐太原之戎的虢公或是其本人,或是其父。此次他又作为周六师的统帅之一参与了讨伐大战,但主要是与淮夷作战。
  即使是将王师全部的兵力全部投入战场,周厉王依然感到兵力吃紧,于是允许其他诸侯率领自己的军队协同作战。姬姓诸侯邢武公便命令叔向父禹率兵车百乘、斯驭二百、徒兵千人前去支援。经过艰苦的战斗,王师最终将噩侯驭方生擒活捉,等待他的可能是和齐哀公一样的命运。而噩国的贵族和民众则不分老幼一律屠杀。从此姞姓噩国便从历史上彻底消失。此外在同一地区存在着姒姓鄫国的分支,也被周人所灭,改由姬姓建立新的鄫国,这个国家就是《左传》中提到的随国。姬姓鄫国将担负起对汉水流域局势的稳定工作。
  另一方面,在夷屯蜗居了数代的楚人开始相机而动,楚公熊渠从夷屯向东迁都至发渐,向牧誓八国的庸国发起挑战,并连带攻击了杨、粤(越)之地,并侵入了噩国原有的疆域范围。为了彰显武功,楚公熊渠大胆地将三个儿子熊康、熊红、熊执疵为句亶王、鄂(噩)王、越章王。不过当他了解了周厉王的凶悍手段之后,便不得不将三个儿子的王号拿掉,改称麋侯、翼侯、魏侯。以示自己不敢与周天子争锋。
  周厉王抱着一种极其强烈的使命感,在汉水流域大肆用兵、大开杀戒。但是他对宗周周围的事务处理却远远没有如此铁腕。前面提到宗周的西面有个姬姓国家,在青铜铭文中称作“夨”,实际上就是吴太伯、仲雍的后代所建立的虞国。到了周厉王时期,夨国仗着自己是宗室中的大长辈,直接号称夨王。而且还和临近的散国发生边境矛盾。周厉王面对这样的局面基本上是束手无策,只能派遣一些调停人参与两国重新划界,并建立新的誓言盟约,于是留下了国之重器散氏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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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8-20 22:51:3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郭海法 于 2016-1-5 15:43 编辑

第(6)贴:
前面花了一定的篇幅介绍从成王到厉王时期的政治局势,以及西虢公与其小宗虢季师氏家族的一些情况。那么成周东边东虢在这一时期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呢?
  周王室在东方建立的成周八师之中有成师,一部分学者认为成师的驻地就在成皋,也就是东虢的所在地。大约在周穆王时期,一个名为伯夷父的将领率领成师,要前往南夷地区戍边。当然目前无法确认这位伯夷父的身份是否与东虢有关。当然此地的战略重要性在当时是显而易见的。
  在虎牢关东面15公里的河南省荥阳市高村乡官庄村西部,最近发现了一处周代的遗址。北起官庄村北,南至穆寨村,西起大张村东,东到官庄村。现存遗址平面形状略呈东西长方形,重点区域东西长约1300米,南北宽约900米,面积约117万平方米。该地自西周到春秋时期一直有人居住使用,北侧的春秋墓地还发现青铜器以及仿青铜礼器的陶器的随葬品。此处是否与东虢有关,很值得关注。
  到了周厉王末期,青铜器铭文中出现了一位名为虢叔旅的贵族,他的父亲谥号虢惠叔。而我们知道厉王时期西虢公是虢公长父,那么虢叔旅极有可能是来自东虢。话说周厉王三十二年,一个叫鬲攸从的贵族到厉王面前,状告另一个叫攸卫牧的贵族长期租种自己的田地。周厉王责成虢叔旅主持盟誓,将纠纷摆平。铭文中没有告诉我们虢叔旅在厉王的朝廷中具体担任什么职务,至少说明虢叔旅还是有点地位的。
  当然虢叔旅比起虢公长父来说还是差点,虢公长父的职权范围还涉及到百工管理层的指派,他也被百工的管理者尊称为“天尹”。
再回到厉王时代的政局上来,厉王在征讨汉水流域的新兴势力以及南淮夷问题上投入了大量的兵力和物资,虢公长父也是秉承厉王的命令东征西讨,从客观上说虽然暂时压制了这一地区的反对势力,但是周王室并没有因此获利。而宗周周边的防御体系已经出现严重的漏洞,厉王对已这一点视而不见,为后来的政局动荡埋下了伏笔。
  宗周西面的册封的一些国家如夨国、散国、弓鱼国之类大多骄横难治,似乎根本不听周王室调遣。姜姓井国已经销声匿迹,这块势力真空一部分被虢国占据,另一部分可能被姜姓申国所控制。姬姜二族的矛盾暂时化解,但双方已经很不上心。位于犬丘(今甘肃省天水市清水县)的大骆一族被犬戎消灭。作为大骆一族的姻亲的申侯却没能挽救。西周王朝过去使用秦人作为西方的防御屏障的设想已经难以维系。
  为了解决物资不足的问题,晚年的厉王任命贪图专利的荣夷公终为卿士,实行专利政策,厉王时期的西周还不存在发达的货币经济,物物交换是当时交易的主流。所以专利政策主要是通过加强山林的虞官的权力,实现对山川资源的强制垄断。并且禁止任何人对此事进行批评,终于酿成史上有名的国人暴动。
  但暴动的人员不仅仅是宗周的国人,也有很多上层贵族,其中师氏的参与引人注目。荣夷公是厉王在朝廷的代表,而虢公长父则是在王师的代表。师氏们对于厉王的统治也已经达到了忍耐的极限,于是纷纷站在国人一边。厉王与虢公长父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无法维持局面,而且性命也有危险,于是只得纷纷出逃。
厉王投奔同姓的霍国避难,被安置在彘邑(山西省霍州市东北),因此地有汾水,故当时人称为汾王。周厉王的太子名静,当时已经成年,但是诸侯与师氏们却不愿意让太子提前继位,而是另外推举了一位名叫共伯和的诸侯代行太子之事,而太子静则由召公虎庇护,这就是史称的“共和行政”。共伯和执政的十四年期间,各地连连发生严重的旱灾,人心日趋动荡。人们普遍认为共伯和只不过是代理,绝不能长期占有天子之位。于是直到厉王病逝之后,太子静才登上天子之位,是为周宣王。
  这里再说两句题外话,后世将“共和”理解为贵族联合执政,作为英文“republic”的汉译,这主要是受到《史记》的影响。《史记》认为“共和行政”是周公旦和召公奭的后裔(召公虎)联合执政。这大概是汉朝人以为西周一直是由周、召两家把持朝政吧?但现在我们知道“共和”实际上是人名,由他来代理周天子的职权,西周王朝的政体并没有发生什么本质性的变化,如果了解了这些,是不是觉得有种莫名的喜感?先秦时期很多词汇都被作为西方社会历史的名词的汉译,类似的还有“封建”(feudal)、“公”(duke)、“侯”(marquis)、“伯”(earl)“子”(viscount)、“男”(baron)。最初不过是翻译家们的异想天开,实际上两边词汇的内涵存在很多差异,如果是研究社会发展史的话,就不可削足适履肆意比附了。
  那么虢公长父到哪里去了呢?过去的史书中都没有任何明确的记载。但是三门峡虢国墓葬的发现,使得我们可以分析出虢公长父后来的事情。
  三门峡上村岭虢国墓地先后进行过两次大规模的考古发掘,第一次是在1956-1957年,第二次是在1990年。其中第二次发掘清理了两座国君级别的大墓,分别为M2009号虢仲大墓和M2001号虢季大墓。其中虢仲墓的发掘报告将在《三门峡虢国墓》第二卷中予以详细介绍。从目前公布的信息可知,虢仲墓的时代大致是在周厉王到周宣王之间,乃是九鼎大墓,出土文物3600多件,其中还有不少商代的玉器,极尽奢华,同期的曲沃晋侯墓与之相比黯然失色。
  在这位虢仲去世的时候,朝中还有大臣随份子送上了随葬品。专人负责把这些大臣的名字用毛笔蘸墨写到玉片遣册上,随墓主一同下葬。遣册中提到了一位叫“南仲”的大臣。“南”就是南宫氏的简称,前面我们提到,在康王、昭王时期,南宫氏家族曾经统领过周六师打过几个大胜仗,但随着昭王淹死在汉水,南宫氏的地位有所下降。直到宣王即位之后,南宫仲邦父被任命为卿士,南宫氏家族的地位才回光返照。遣册上的“南仲”就是南宫仲邦父的简称。那么虢仲墓的墓主,则无疑是虢公长父。
  由此看来虢公长父在国人暴动之后也离开了西虢,他走得很从容,甚至还带领了自己的军队、百工以及自家积累的大量财富。虢国的车马武器装备在当时属于非常优秀的,他既然选择离开西虢,而不是出面镇压国人,已经算是最好的政治选择,自然没人能够阻拦。他既没有跟随在厉王左右,也没有投奔东虢,而是奔向了距离霍国南边200公里(大概是两天的路程)的姬姓焦国,在上阳(今河南省三门峡市)落脚,并修建城邑,并且终老于此,这时宣王也已经继位。可以说虢公长父这次在避居上阳,为后来的西虢东迁打下了基础,上阳一带就成为后来的北虢。
宣王对父亲充满了崇敬之情,他并不认为父亲犯过什么过错,因此他给父亲的谥号定为“剌”。“剌”字通“烈”,对父亲的伟大表示赞美。后世为了对周剌王表示贬斥,故意用了一个谐音字“厉”来替代“剌”。于是就有了我们现在所看到的周厉王这个谥号。
  经历了一系列的混乱,周宣王不得不亲近姜姓诸侯,与申侯结盟,并与之定下儿女之亲。由宣王的太子宫湦娶申侯之女为妻。并且在河南南阳地区开辟出一片新地,申国将在那里设立分国,称为“南申”。原本的申国便称为“西申”。
  由于虢公长父逃离西虢,避居上阳,西虢的继承系统发生了点变化。既然周天子可以找共伯和来代理摄政,那么西虢自然也可以有代理摄政,而虢季氏是最佳备选。虢季氏家族很可能就是西周时期虢季易父的后代,可以简称“季氏”,类似于后世鲁国三桓的季孙氏,其后裔多以“虢季子”或“虢季”为尊称,师丞之后的世系不明,但是到了西周晚期宗周附近出土一批铭文为“虢季子组”或“虢季氏子组”的器物,他可能就是虢公长父避居上阳之后,留在西虢境内的代理虢公。
  虢季子组在位时间不长,大概十多年,他死后谥号为虢宣公。在他去世的前后,虢公长父也死在了上阳,并且举办了高规格的奢华葬礼,卿士南仲还专门送去随葬品,可见周宣王对虢公长父同样不排斥。当然,虢季氏代理西虢公的问题,宣王并没有干预,于是虢宣公之子虢季子白接替父亲继续代理西虢国君的位置,并且迅速成为周宣王时期的栋梁之臣。
宣王由于亲历了国人暴动,对父亲的软弱退让感到无法理解,于是将加强王权作为毕生奋斗的目标,在这一前提下,宣王开始了他的中兴历程,他除了重用自己的庇护者召穆公虎,还有南宫仲邦父、方叔、兮尹吉父甲、向皇父、毛公音、虢季子白等一群保守的大臣,继承周厉王的战略,继续在各地进行东征西讨。
  虢季子白在周宣王十二年(公元前815年)的时候帅军在洛水之阳小胜玁狁,斩首五百,俘虏五十。归来后受到宣王的嘉奖。因此做了一个巨大的铜盘来记录这次胜利。这就是与大盂鼎、散氏盘、毛公鼎并称“晚清四大国宝”的虢季子白盘。大盂鼎就是康王时期南宫盂所铸,散氏盘前面已经提到,毛公鼎是宣王时期的毛公音所铸。
  大约两千六百七十年之后,也就是大清道光咸丰年间,虢季子白盘在陕西眉县礼村田沟岸中被当地农民发现,先是被宝鸡县虢川巡检司的刘燕庭获得,将其作为牲畜饮水槽。宝鸡县椽、郿县令徐燮均发现后将其收入囊中,并带回老家常州。咸丰十年(1860年)太平天国攻占常州后,盘为陈坤书所有,陈坤书后被封为护王,在常州设立护王府,将铜盘作为廊下的马槽使用。同治三年(1864年),淮军将领刘铭传攻克常州,进驻护王府,一天夜晚,刘铭传听到院子里发出叮铛的金属撞击之声,于是循声找去,原来是廊下吃草的战马所衔的镳与马槽碰撞发出声响,当他拿着灯仔细观瞧才发现,居然是青铜器!于是命人小心擦拭并熏香洗刷干净,运回自己的老家安徽合肥肥西县刘老圩。不久刘铭传解甲归田,在刘宅钢叉楼(位于正厅北面)后建“盘亭”一座珍藏此盘。并亲笔写下“盘称国宝、亭护家珍”的对联。同治十二年(1873年),刘铭传编印《盘亭小录》告知后人此盘的来龙去脉。其时虢季子白盘已是远近闻名,一纸拓片售价高达5两银子。光绪帝的老师翁同龢据说也希望观瞻,但未能如愿。抗战前后,刘铭传的曾孙将院子深挖三米多掩埋,并在上面种上树加以掩饰。国民党安徽省主席刘振华、桂系军阀李品仙,乃至后来占领合肥的日军都想夺取此盘,均被刘家搪塞应对过去。19501月,刘肃曾才将虢季子白盘从地里挖出捐给国家,现藏中国国家博物馆。
  “晚清四大国宝”另外三器,大盂鼎也在中国国家博物馆,而毛公鼎、散氏盘随着国民党败退台湾而被转移,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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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贴:

让历史再度回到宣王时期。宣王没有吸取厉王的教训,而是将厉王生前的政策继续强力推行下去,并且不顾宗法制的规矩,强行介入鲁国国君的废立,令很多东方诸侯感到不满。
  而更让保守的大臣们无法接受的是,周宣王对于农事的礼仪完全不感兴趣。原本按照周武王时期定下的规矩,周天子需要在孟春正月,春耕之前,率领诸侯亲自使用耒耜松土,并前往社稷祭祀上帝。由于天子的权威至高,所以简单的松土,象征着开垦千亩之田,表示对神灵的敬重,农事的重视。这一的礼仪被称作“籍千亩田”。但宣王完全不理解这些礼仪所具有的象征意义,他可能是觉得日常征战如此劳苦,为什么要做这种无意义的象征仪式?便拒绝履行籍千亩田的仪式。于是虢季子白便出面对天子耐心解释,但宣王已经下定决心,到底还是废止了籍千亩田。
  不成想,在周宣王三十九年(公元前789年),王师与姜戎大战一场,王师败绩,两军会战之地恰好名为“千亩”!此地位于今天的山西省介休市。宣王最初的任性之举,却变成了谶语,深深地烙在诸侯们惊恐的意识深处。虢季子白也因为当初劝谏宣王,被史官记录在案。而这场战役期间,晋国国君晋穆侯的次子呱呱坠地,兴奋的晋侯给儿子起名叫“成师”。谁又能想到,这个孩子的子孙将把晋国搅闹得天翻地覆,并且将成为北虢的掘墓人。虽然这一系列的事件没有必然的联系,但符号化的因果关系令读史者怅然所思。
  从宣王即位开始,王师和诸侯们就在不停地与东夷、西戎、南淮夷、北狄进行着征战,兵员物资损耗,丝毫不逊于厉王时代。而宣王却享有了中兴之君的美名,无外乎他在统治策略上不像父亲那么专制,而是放手让一些名声较好的畿内世家大臣去主持军政。但是宣王不愿意成为权力游戏中的一枚棋子,而是希望主导整个政治游戏的规则。他拒绝籍千亩田、强行介入鲁国国君的任免,都是为了使自己的意志凌驾于所有人之上。但是在时局不稳的年代,战功是增加权威的天然砝码。宣王主导下的征战在初期取得了不俗的战绩,随着时间的推移,屡战屡败,天子的权威便如同细沙一样一点点流失。
为了解决兵员不足的问题,宣王决定“料民于太原”。“料民”就是指清查人口征发从军,“太原”在先秦指大平原,这个地名在先秦时代十分普通。前面提到的太原之戎所处的太原,在今天甘肃省平凉一带。而宣王料民之太原,应该位于山西省永济市的峨嵋塬一带,距离宗周约160公里。周穆王时期征伐犬戎,曾经将一大批犬戎人安置在这一地区。宗周附近的人口,宣王应该是了如指掌,而安置犬戎民众的太原地区,经过了六代的繁衍,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实在没底,若非兵源枯竭,也不会动这一地区的主意。宣王刚有此动议,便有大臣跳出来反对,此人便是樊穆仲山父,简称仲山父。他劝说宣王的言论也被记录在《国语》,但是在《国语》中仲山父只是说了一堆不着调的大道理,宣称天子不能直接料民,却掩盖了某些敏感的问题:此处民众是犬戎后裔,如果将他们征发入伍,将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患!宣王还是任性地启动了料民程序,又一次成功地积累了众人的怨气。
  随着怨气的不断积聚,终于演化成鬼神的力量,对宣王处以“天罚”。宣王在执政的最后岁月中处死了祁姓杜国的国君杜伯,杜伯在临死前发下严厉的诅咒,三年之后必报此冤。三年之后,宣王与诸侯乘车举行集体围猎活动。就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大家居然看到了杜伯的鬼魂!《墨子》中转述了《周之春秋》的描述,目击者声称,当时杜伯的鬼魂驾驶者白马素车,而自己穿着一身朱红的衣服,手持朱红色的弓,带着朱红色的箭。一箭射穿了宣王的心脏,冲击力折断了他的脊骨。宣王身体前仰,趴在箭袋上一命呜呼。
  事实上宣王总共在位46年,加上经历的共和14年,去世时起码是年逾古稀的老者了,就算突发心脏病去世也并不奇怪。但是人们反而愿意相信他是被杜伯的鬼魂射死,并且积极地传播着谣言,甚至还被郑重其事地写入史书,口传心授,警示后人。
宣王去世之后,太子宫湦继位,是为周幽王。周幽王即位初期,姜姓家族又开始在朝廷中得到重用,卿士由宣王时代的太师向皇父担任。向国为姜姓,与西申侯同姓。在陕西扶风县上康村发现一批青铜窖藏,其器主名为函皇父。按照礼器的规格推测,此函皇父就是向皇父,姜姓向国的位置大概也就是在扶风县上康村一带。
  而此时虢季子白也已经垂垂老矣,那么他的归宿又在何方呢?
  三门峡虢国墓地M2001号大墓为虢季墓,其规格与虢仲墓不相上下。墓中也出土了大量随葬品。其中的铜鼎铭文写道:“虢季作宝鼎,季氏其万年子子孙孙永宝用享。” 可见虢季是虢季氏的后人,那么综合判定,此墓就是虢季子白之墓。
  虢季子白在西虢代理虢公,那么他的墓为什么也会到三门峡呢?那么其中可能涉及到权力的交接。虢公长父的儿子在父亲去世后一直在上阳,等待着回归西虢。
  在第二次发掘三峡虢国墓之前,曾经发生过盗墓事件,公安部门通过努力缴获了一批被盗青铜器,其中有两件铜鬲,铭文写道:“虢仲之嗣国子硕父作季嬴羞鬲,其万年子子孙孙永宝用享。”另外有虢硕父簠一件。“虢硕父”经过学者研究就是虢石父鼓。既然他是“虢仲之嗣国子”那么他应该是虢公长父之子,西虢的合法继承人。虢公长父避居上阳,虢石父也应该随父同行,于是才有虢季氏家族的人代理西虢公之位。宣王末年,幽王初年的局势虽然动荡,但国人暴动的事情应该不会重演,在这种情况下,虢石父希望回到西虢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所幸的是,虢石父面对的是虢季子白。虢季子白没有贪恋西虢公的位置,他交出了权力,将虢石父迎回了西虢。作为交换,虢季子白与儿子虢季子段移居上阳,把那里当做养老之地。虢季子白去世后谥号虢文公。他的儿子虢季子段念念不忘自己父亲也是当过西虢公的,在制作的青铜器铭文上常常自称“虢文公子段”。
  下面简单说一下虢公长父等人的婚姻状况。虢公长父的夫人称为虢己,出自苏国。苏国的领地位于河南焦作市温县,虢公长父与苏国联姻,大概是移居上阳以后的事情。此后苏国多次与虢公家族联姻。虢文公的儿子虢季子段的夫人也是苏国人,称为叔己。而之后又有侄己嫁到虢国,所嫁的对象大概是虢季子段的子辈。
  侄己可能是叔己的侄女。这一点使我想起春秋时期的一个例子。话说公元前592年,晋、鲁、卫、曹四国使臣出使齐国。晋使郤克是独眼龙(《史记》说驼背),鲁使季孙行父是秃头(《史记》说是瘸子),卫使孙良夫是瘸子(《史记》说独眼龙),曹公子手是驼背。齐顷公为了嘲笑他们,刻意找来独眼龙、秃子、瘸子、驼背来分别招待四人。还让妇人在帷帐里观看,妇人发出的笑声被郤克听见,郤克大为恼火,决心要洗刷此耻辱。于是在三年后的鞌之战中打败齐国,点名要了齐顷公之母萧同叔子做人质,这是《左传》的说法。但是《公羊传》、《谷梁传》中相应位置出现了一个萧同侄子的人,并且说萧同侄子是嘲笑过郤克的人。
  萧同叔子和萧同侄子是什么关系?古书中有不同的说法,《公羊传》认为是一个人,《谷梁传》认为是两个人。综合当时的情况分析,齐顷公不大可能让母亲去观看他一手策划的恶搞剧,另一方面郤克也不可能把齐顷公夫人作为人质,只能拿齐顷公母亲说事儿。那么由此可见萧同叔子和萧同侄子是两个人,她们都是萧国人,子姓,是姑姑和侄女的关系。萧同叔子嫁给齐惠公,生下齐顷公。齐顷公娶了萧同侄子作为夫人。齐顷公为了讨好萧同侄子惹出了麻烦,郤克要让萧同叔子做人质表示对齐顷公的报复,这样就能说得通了。那么同样嫁到虢国的叔己和侄己也是同样道理。
这一时期虢国另一个通婚国家是位于陕西省渭南市韩城市的梁国。在虢季墓旁边的M2012号墓被认为是虢季夫人墓,因为墓中出土了一件带有“梁姬”字样的青铜器,考古报告中将梁姬当作虢季的夫人,这显然是错误的。梁姬应该是虢国嫁往梁国的女子,那么她应该是虢季的女儿。带有她称号的铜器是个小铜罐,大概是作为礼物回赠给母亲,并被母亲带入墓穴。而虢硕父(虢石父)的妻子名叫季嬴,梁国为嬴姓,她应该是梁国国君之女。苏国与梁国在春秋时期还与虢国发生一些事情,后面再提。
幽王继位的西周王朝,风雨飘摇,岌岌可危,从周穆王时期开始,东亚大陆的气温普遍降低,在学术上称为第一寒冷期。这一气候造成的客观影响是,原本温度适宜的中国北方草原变得更寒冷。在温度适宜的年代里,内蒙古地区从红山文明进化到夏家店文明,这是一个可以和中原地区媲美的青铜器文明。随着气候的寒冷,北方文明的社会进程发生了根本的改变,无数北方地区的人们不得不重操游牧的旧业,并且不断向南迁移。西周王朝的统治者们或许没有想到,北方游牧民族的大举南迁的历史车轮才刚刚启动,在未来的上千年的岁月里,他们的子孙后代,也将不断地和北方的游牧民族争夺生存空间,一直斗争到华夷难分,敌我难辨的程度。儿孙自有儿孙福,未来的事情谁也无法预料,眼下他们所能想到的,只有用铁与血阻止游牧民族的南迁进程。即使如此,西周的防御体系在历代周王的折腾下,早已漏洞百出,捉襟见肘,只要时机一道,这座威严的八宝台将会轰然坍塌。
  幽王二年,西周地区三条主要河流(渭水、泾水、北部洛水)地区发生强烈地震,随后发生河水断流,岐山崩塌。到了幽王六年十月之交,又发生了日食,引起这一地区的恐慌情绪。
  山崩地裂也好、日食也好,在现代人看来不过是寻常的自然现象,但是在古人看来则是大有玄机,必然是人间有人作孽,才会招致上天的惩罚。周王室的大臣中有人就借机创作了一首名为《十月之交》的诗,暗示大家天灾与日食都是向皇父执政导致的。向皇父大概因此饱受攻击,于是黯然下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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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8-20 22:55:2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郭海法 于 2016-1-5 15:43 编辑

第(8)贴:

虢石父在恢复了西虢公的位置之后,又得到了幽王的青睐,获得了卿士的职位。虢石父上台之后,开始盘算如何把姜姓势力逐出朝廷。他极力劝导周幽王,疏远申后及太子宜臼。幽王曾经宠幸过一个姒姓褒国献上的美女褒姒,并生一子名为伯盘(或作伯服)。随后与申后生下太子宜臼。宜臼是嫡长子,必须立为太子。但是虢石父成为卿士之后,幽王开始考虑废掉申后和太子,重新册立伯盘为太子。
  此时朝廷中已经出现了极端的悲观主义者,代表人物就是太史寮的长官伯阳父,在他看来,西周地区发生的一系列天灾和日食并非向皇父所致,而是周王室本身气数已尽,而虢石父与幽王在这种人心惶惶的情况下,极力排挤姜姓势力,继续瞎折腾,无异于雪上加霜,未来的局势将发生巨变。向皇父也不是灾难的祸首,真正的祸首却是褒姒。
  而这一时期,上阳地区发生了政治变动。前面提到,本来这一地区存在一个姬姓的焦国,但是自从虢公长父迁居到上阳之后,焦国不得不面临一个看似亲友,实则是敌人的武装势力。虢石父虽然回到了西虢,但虢季氏家族成员却继续在上阳生活。虢人军事武装不但没有撤除,反而打算扩大城区面积,在他们看来,焦国已经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焦国作为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小国,怎么能和代表先进生产力和军事能力的虢国相比?何况虢国还是王室的大长辈,随着虢人的反客为主,兼并就在所难免了。
  《今本竹书纪年》上说,周幽王七年“虢人灭焦”。《今本竹书纪年》是伪书,可信度是很低的,虽然虢人确实将焦国吞并,但具体时间是否是幽王七年还无法肯定。另外,在西周尚未垮台的时候,虢国是否通过武力强行吞并同姓的焦国,这一点值得怀疑。其实虢国完全可以使用合法的手段剥夺焦国国君的继承权,从而兵不血刃地将焦国吞并。最终的事实是,焦国的都城成为了虢国都城内部东北角的城中之城。焦国人不得不顺从这个现实的安排。应该说这一时期上阳的虢人聚居区,还不能看作北虢国,只能看作是西虢的一块飞地。随着后来的事态发展,证明这块飞地是非常有必要开辟出来。
幽王八年,郑桓公友被任命为司徒,作为虢石父的下属。郑桓公据说是周宣王二十二年被封于南郑,今天的陕西渭南市华县。周穆王时期在这里设立新都,后来成为姜姓井公的分家郑井氏的封地。姜姓井公失势之后,这里一度被西虢控制,直到郑桓公的册封。
  郑桓公已经察觉出王室的种种混乱,开始寻求避难之法,他找到伯阳父,与他探讨天下大势。伯阳父给他开出的药方,其实说白了就提早东迁。
  前面已经提到,最早打算东迁的实际上就是以西申侯为代表的姜姓诸侯。而其同姓之国的吕、向等国也都在做着朝东南方向迁移的打算。至于为什么东迁,可能是与当地生态环境恶化有关。周幽王初年河水断流,更是造成人畜饮水困难。姜姓诸侯已经不愿意继续在原地生活下去了。而幽王在这个时候将姜姓势力踢开,势必影响了姜姓诸侯的迁移计划,这使得西申侯极为不满,姬姜两姓矛盾迅速激化。而西虢在事实上也已经做好了东迁的准备,看来各路诸侯都在密谋东迁,只欠一个标志性的大事而已。
《国语·郑语》中记录了大段伯阳父对郑桓公的言论,是研究西周末年政治局势的重要资料。伯阳父虽然有点神神叨叨,但对于天下大势还是有数的。他给郑桓公指出一条明路,让他赶紧筹划迁居到济、洛、河、颍四水交界之处,主要有两个强国,一为东虢、一为妘姓郐国。《国语·郑语》中借伯阳父之口说:“是其子男之国,虢、郐为大”,给读者感觉东虢与郐国是“子男之国”。但西周时期的爵位制度尚不完备,同样是公、伯,在西国和在东国的地位差别很大。被明确定为男爵的国家屈指可数,最有名的莫过于位于河南许昌市的姜姓许国,和山东泰安市东平县的风姓宿国。这显然不符合等级制度金字塔构型的规律。也就是说东虢和郐国初封之时不会定为“子男之国”,两国的国君也不会自贬为“子男之国”,《春秋公羊传》中将郐国国君称作“郐公”,只能是两国灭亡之后,才被五等爵制度的信奉者定性为“子男之国”。东西二虢分别是宗周与成周的屏障,地位等同,怎么可能是“子男之国”呢?比照虞国的例子来看,西边的夨国都敢擅自称王,而东边的北虞自称虞侯,后来自称虞公。那么东虢国君的地位自然不会低于郐国。《国语·郑语》中伯阳父的大段说辞过于引经据典,而且还将犬戎之乱的一些细节提前交待,必然不是当时对话的实录,而是在某些原始记载基础上的加工,在具体细节问题上不可全信。
  郑桓公心领神会,也开始加入密谋东迁的行列中。郑桓公带着大批的商人日夜兼程赶赴东虢和郐国之间,向两国请求寄宿之地。郑桓公带领郑人披荆斩棘,开垦空地,并与商人盟誓,一旦夺取这一地区的控制权,只要商人们不背叛自己,一定会保护商人们获取利润的权益。就这样,郑人势力就在东虢和郐国之间扎下了根。可以说郑桓公这一策略,就是虢公长父当年寄居在焦国的翻版,而东虢和郐国却没有丝毫警觉,历史早晚会重演。
许多人心中早有预感的大变乱终于发生了,太子宜臼逃离了宗周,投奔外祖父西申侯。幽王十一年(公元前771年),幽王勒令岳父交出自己的儿子,遭到拒绝。怒不可遏的幽王亲率大军围困申侯的都城。正当西申侯苦苦抵抗周人猛烈进攻的时候,犬戎突然出现在幽王大军的后方,随行的还有姒姓鄫人。
  说来奇怪,褒姒是姒姓诸侯国所出,按理说幽王应该亲近姒姓诸侯。但是鄫国却与犬戎联手攻击幽王,可算是一综历史谜案。从现有资料分析,幽王与褒姒的结合并不是靠正常的联姻,而是幽王讨伐褒国,褒人献出褒姒,看来幽王与褒国并非同盟关系,而是征服者与被征服者的关系。《国语》中的伯阳父说了一大堆关于褒姒来历的传说,可以看出当时的人们是如何将褒姒妖魔化成一个祸国乱政的妖女,借此来逃避自身的责任。
  鄫国原本是起源于山东地区,早在商朝就已经建立,称为上鄫。武王伐商之后由于国君与武王之母太姒同姓,所以算作是姻亲之国。西周时期,鄫国的分支与姞姓噩国在汉水流域发展,小有成就,不想在厉王时期遭到攻灭。鄫国改由姬姓贵族担任国君。那么在宗周附近的鄫人可能是厉王时期从汉水地区俘虏的战俘后裔。像秦人一样,这些鄫人也被安置到抵御犬戎的前线。这样就可以理解鄫人为什么会憎恨周王室,而勾结犬戎袭击幽王了。
  幽王做梦没想到,自己居然会遭遇到腹背受敌的境遇。在三方的夹击之下,幽王与伯盘兵败身死在骊山之下。《吕氏春秋》对幽王败亡的编造了一段绘声绘色的故事,说幽王为了讨褒姒欢心,用击鼓的方式引来诸侯救援。从而失信于诸侯,等到犬戎真正入侵之时却无人援救,被攻灭而死。到了《史记》中把击鼓换成了烽火,就是后世著名的“烽火戏诸侯”。但从先秦文献来看,幽王是主动出击围困西申,反遭偷袭,无论是击鼓还是烽火求援恐怕都来不及吧?
犬戎、西申侯、鄫侯顺势向宗周进发,将宗周一举攻陷。周王室自灭商以来,第一次尝到了异族占领的耻辱。占领宗周之后,犬戎将周王室的财富抢掠一空,扬长而去。西申侯则率领姜姓诸侯,在自己的领地拥立太子宜臼为王,并号称天王。
  虢石父在听到幽王被灭的消息作何反应,我们无法确知,不过既然三门峡虢国墓发现了虢硕父青铜器,据此推断,虢石父想必是丢下宗周的防务,逃亡上阳避难去了。当然由于相关器物是盗墓所致,虢石父的墓葬没有确认,所以缺少进一步分析的证据。
  西虢随着虢石父的逃亡,人心有所涣散,在这时候出现一位叫虢公翰的人主持大局。虢公翰与虢石父是什么关系无法知晓,此时西虢乃至整个周王室的安危都系于虢公翰之身,他有必要站出来维护周王室的正统性,不能纵容姜姓、姒姓诸侯连同犬戎随意拥立周王。他在西虢境内一处名为“携”的地方拥立幽王的弟弟余臣为王,是为携王。自此,周王室一分为二,互相攻击。
  犬戎则乘此时机在周人的腹心地区横冲直撞。由于周六师的战斗力已经大大衰弱,基本没有力量维持局面,以宗周为中心得西国地区治安陷入一片混乱之中,大批贵族纷纷将家传的青铜器掩埋至地下,率领家族成员四散奔逃。秦人们率领数千士兵与犬戎展开殊死搏斗,东国诸侯闻听宗周陷落,也纷纷派出援军前来救助,却发现西国已经出现了两个周天子,为谁而战,是诸侯们驱逐犬戎的同时不得不思考的一个问题。
  犬戎之乱表明,西周王朝经营了二百多年的防御体系,居然漏洞百出,周天子们好高骛远,只知道竭力号令东国诸侯开疆扩土,却没有能力解决家门口的治安问题,作为宗周西边门户的虢、虞(夨)两国都没能发挥作用,最终还是要靠东国诸侯前来勤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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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贴:

虢石父在这个危急存亡的关头,像父亲虢公长父一样,又带领大批武装逃往上阳避难,导致西虢正式分裂。西虢另立虢公翰,拥立携王苦苦支撑。由于上阳地区虢人武装占了大头,已经相当于独立政权,这时候可以称之为北虢;而西虢本土武装大大减少,已经难以维持西虢的状态,只能称之为小虢。
  犬戎入侵之时,那个敢在周天子眼皮底下骄横称王的夨国又到哪里去了呢?目前来说还没有比较明确的解释,那么我只能根据现有资料推测夨国的动向。首先夨人应该是跑路了。这一点可以用春秋时期的事例来进行分析。话说秦穆公时期发生一件事,秦穆公乘马的右服脱缰而跑,他赶忙派人去追。一直追到岐山之下,发现一群野人已经将马匹宰杀分食。秦穆公并没有怪罪,而且说吃了马肉不喝酒要伤身,于是赐给野人美酒,与他们痛饮而去。后来秦晋韩原之战的时候,岐下野人出动三百人参战,协助秦穆公俘虏了晋惠公。
  到了战国时期,秦惠文王称王之后,秦人制作了十枚祭祀用的石鼓,并在上面刻上诗歌以示纪念。其中有一枚称为“吴人”鼓,文字已经有很多残缺。马衡先生认为“吴人”指的就是当年的岐下野人,这枚石鼓就是在讲述秦穆公与岐下野人的故事。前面提到,夨吴虞在古文字上存在联系。那么吴人也可以理解为夨人。而秦穆公时期,夨国故址已经变成野人聚居的荒蛮之地,可见其统治核心早已离开这一地区。
  那么夨人下一站又到哪里呢?《史记·吴太伯世家》上说吴太伯为了逃避继位而奔向荆蛮,荆蛮就是楚人聚居区。实际上吴太伯根本没有逃亡荆蛮,而是一直在岐山下建立虞国(夨国)。那么逃亡荆蛮只能是在幽王被杀之后。姜姓申国、吕国迁居至河南南阳,而夨人进一步南下,与楚人邻居。这时候夨王开始使用新的称号,称为工吾王,工吾就是《史记·吴太伯世家》所谓“句吴”。楚人也在发展迁徙,工吾人最终与楚人分道扬镳,继续南下,来到现在的江西省樟树市。这里曾经发现商代遗址,称为吴城遗址,可见当时这里从商代就存在独立的国家。工吾人来到这一地区也属于寄居性质。乾隆二十六年(1761年),这里出土一批青铜编钟,经专家考证为春秋时期。根据铭文,这是工吾王皮然之子者减所铸。工吾王皮然经过考证认为是《史记》中提到的吴王句卑,此时晋献公已经灭掉了北虞国。
  工吾王也不甘心一直蜗居在江西,于是向东北方向迁徙600多公里,到达现在的江苏省丹徒区,与盘踞在那里的邗国大战一场,最终消灭了邗国,为后来吴王阖闾、夫差父子称霸中原奠定了基础。
周幽王被杀到《春秋》的开篇纪年鲁隐公元年开始,存在四十八年的空白期,这一时期的西国诸侯势力经历了逃亡、分化、重组一系列的过程,申侯、吕侯等姜姓诸侯挟持着天王宜臼向河南南阳转移。秦襄公领导秦人开始独当一面。当然仅仅靠秦人的力量是不足以维持当地的治安,东国诸侯也纷纷率军涌入西国,与犬戎交战。前来勤王的东国诸侯代表有晋文侯和卫武公,而郑桓公与儿子郑武公则在浑水摸鱼,谋划着在东国扩张地盘。
  关于郑桓公的结局,《国语》说了句模棱两可的“幽王十一年而毙”,《史记》认为是郑桓公与幽王同被犬戎所杀。《汉书·地理志》京兆尹郑县下注引臣瓒曰:“初桓公为周司徒,王室将乱,故谋于史伯而寄帑与贿于虢、郐之间。幽王既败,二年而灭郐,四年而灭虢,居于郑父之丘,是以为郑桓公。”臣瓒的身份有一些争议,比较主流的看法是西晋的校书郎傅瓒。
  话说在西晋太康年间,一位盗墓贼不准在现在的河南省汲县一带作案,盗发了一作战国时期魏国的古墓,等到官府赶奔作案现场的时候,发现墓中散落的大量竹简没有风化。于是晋武帝命令中书监荀勖、中书令和峤等人牵头,组织学界名流负责对竹简进行整理研究。竹简内容十分丰富,其中有两部文献较为有名,一部是《竹书纪年》,另一部是《穆天子传》。其中《竹书纪年》上起夏代(前面包括一小部分夏代之前的历史),下至战国魏襄王二十年。按照夏、商、西周、春秋晋、战国魏历代君主纪年为纲,用简短的文字介绍此年发生的大事。具有很高的历史研究价值,不过不幸的是,随着宋代儒学正统思想的形成,儒者们有意无意地将《竹书纪年》排斥在各种书籍研究的范围内,于是逐渐湮灭无闻。到了元明时期,市面上冒出一部伪造的《竹书纪年》,称为《今本竹书纪年》。而学者们通过翻阅宋代之前的古籍,将其中引述的《竹书纪年》内容加以汇编整理,称为《古文竹书纪年》。这位傅瓒就是当年负责整理汲冢竹简的学者之一,他对于郑桓公的事迹描述,自然是根据《竹书纪年》而来。郑桓公不但没有死在犬戎之手,而且主导了灭郐国和灭东虢的军事行动。这一点与战国末的《韩非子》、西汉的《说苑》所讲述的郑桓公灭郐的故事是吻合的。
郐国灭亡的经过,先秦文献中没有具体的描写,《国语》和《春秋公羊传》中透漏了一郐国灭亡与一个女人有关。再结合《韩非子》中的记载,可以大致勾勒出郑桓公灭郐国的大体过程。首先事件中涉及到的女人名叫叔妘,是郐公的夫人,从她的姓可以知道她与郐公是同姓,血缘近到什么程度不得而知。郐君娶了同姓之女为夫人,显然使用权力压制了国中的阻力,可见是一个比较专横的君主。郑桓公掌握这些基本情报后,便开始出招。他派人使用美男计,骗取了叔妘的好感。通过叔妘获取了郐国所有贤能之人的名单。接下来就是毒辣的反间计,郑桓公命人制作玉圭盟书,将郐国贤人的名字写在上面,许诺灭郐之后授予他们官职田地,正儿八经地摆出盟誓的姿态,杀猪宰鸡,喷血在地,将盟书悄悄埋在郐国可以触及到的地方。很快,这些盟书被郐国发现,郐公的疑心病大起,按照名单将贤人们一一清洗。乘着郐国大清洗之际,郑桓公发起突袭,一举攻陷郐都,郐国灭亡。
  郐国灭亡后,下一个对手就是东虢。东虢的最后一任君主的名字已经失传,我们只知道他也可以称为虢叔,可能是虢叔旅的子孙辈。郐国的灭亡应该说会使得虢叔非常警觉,他拥守的制邑虎牢关应该是易守难攻之地。郑桓公到底是用了什么计策才攻陷了制邑呢?可惜先秦文献更加吝惜笔墨,信息比灭郐还要稀少。按照常理推测可能是旷日持久的围城。郑桓公可以利用商人们的指点,切断制邑与外界的一切供应联系。制邑本身是建立在多岩石的地方,可能没考虑过长期围城的局面,一旦围城,城内很难开垦自救。大概耗了两年左右,虢叔死亡,制邑被拿下。在这期间,避居上阳的北虢却没有派兵援助,任由郑桓公胡作非为,可见北虢与东虢的情感是多么的淡漠。北虢拥有当时精良的兵马,却一味贪图自保,白白将西国和东国的治安管理权让予他人之手,逮到后来奋起直追的时候,为时晚矣。
郑桓公在啃掉郐国、东虢这两块硬骨头之后不久就去世,其子郑武公继位,继续巩固自己的地盘,而以晋、卫、邢、三家为首的东国诸侯,连同新兴诸侯秦,还团结在以携王余臣为核心的周王室周围,高举讨伐西戎的伟大旗帜,展开一系列武装斗争。前766年,秦襄公伐犬戎至岐地而死,秦文公继位。四年后,诸侯们开始对携王以及虢公翰的权威性产生了怀疑。理由其实很简单,携王是幽王的弟弟,不是周天子的法定继承人,他的上台是犬戎入侵导致的特殊情况,并非常理。虽然周王室之前发生周孝王继位,还有共伯和代理天子之位的特殊事件,但两者情况各不一样。周孝王上台得到了诸侯们的普遍认可,他死后可以按例获得谥号,并且享有避其名讳的权力。而共伯和政权是国人驱逐周厉王之后所建立的看守政权,共伯和在厉王去世后交出权力,他不享有天子的待遇。那么携王的上台并没有得到诸侯们的普遍认可,应该类似共伯和的情况,只能作为过渡。真正具有继承权的应该是天王宜臼。但是携王和虢公翰似乎都不愿意放弃眼前的权力,于是诸侯们纷纷选择拒绝朝见携王。
  至于如何对待携王的问题,东国诸侯之间可能存在分歧。晋文侯年轻气盛,父亲晋穆侯去世的时候,他的叔叔晋殇叔占据了君位,四年后晋文侯杀死晋殇叔,夺位君位。他对于正统性应该是十分看重的。然而卫武公则不同,《史记》中记载他是将自己的兄长逼死在父亲的墓穴之中,才夺取君位,此时已经年近九十高龄,摆出一副老资格,谁也不敢拿他怎么样,他对于携王的存在应该不会感到有什么奇怪。有他在,晋文侯未必敢对携王有什么大的动作。不过卫武公年纪实在太大了,撑不了几年。四年后,也就是前758年,卫武公以将近一百岁的年纪去世,新继位的卫庄公虽然年纪不小,但资历比晋文侯差了很多。自此晋文侯开始放开手脚。晋文侯派人与迁居南阳的申国、吕国等姜姓诸侯谈判,商议接回天王宜臼的事项。这时候的吕国甚至称王,可见姜姓诸侯并没把天王宜臼当回事,所以双方的谈判应该比较顺利。
卫武公去世八年后,晋文侯开始调集兵力对小虢发起攻击,最终攻杀携王余臣。虢公翰命运不知所终,不过既然携王已死,小虢不再作为晋文侯的攻击对象,战事也就不再继续。晋文侯恭恭敬敬地将天王宜臼迎来,这时候法统才正式回归,天王宜臼就是后来的周平王。三年之后,即前747年,周平王在晋文侯等诸侯的簇拥下迁居成周新都。西周王朝正式落幕,东周开始。
  平王东迁之后,开始论功行赏。其实整个周王室的家当都丢了大半,不可能有多少物质赏赐,主要还是借着天子的权威进行精神奖励。东迁的头号功臣自然是晋文侯仇。周平王发表了重要讲话,同时赐给美酒(秬鬯)一卣,红色的弓一把,红色的箭一百支,黑色的弓一把,黑色的箭百支,另赐好马四匹。后来霸主级别的诸侯往往享受这样的赐物。相关文字记录在《尚书·文侯之命》中。卫庄公不知道给了什么赏赐,卫武公按照《史记》的说法是被平王命为公,因为卫国国君一般是称为卫侯,称为卫公算是褒奖了。秦文公通过抵抗犬戎,在西国的势力逐渐强大。在西国诸侯退出这岐丰之地后,东国的勤王势力也逐步退出,这样秦国成了这一地区唯一能担负起治安指责的势力。周平王不得不承认这个现实,允诺如果秦人可以驱逐犬戎,就把岐丰之地赐给秦国。《史记》上说是平王许诺给秦襄公,但是秦襄公在时平王还在申侯手里,没有获得诸侯们普遍承认,许诺之事大概是晋文侯杀携王之后的事情,这时秦襄公已经去世。
  携王虽死,但好歹是王室成员,平王还是认可了他的地位,定谥号为“惠”,是为携惠王,此谥号在清华简《系年》中出现。而保护携王的小虢就没有机会享受到平王的眷顾了,如同被众神抛弃一样,孤零零地留在岐丰之地,如同风中之残烛,艰难过活。
  如果按照惯例,晋文侯为王室的重建,王统的巩固立下不世之功,应该可以荣膺卿士之职,合理合法地号令诸侯。然而世事变化无常,晋文侯在平王东迁后次年便病逝,其子晋昭侯继位。此时晋国的都城位于绛城(今山西省临汾市曲沃县),晋昭侯继位后,将叔叔成师安置在曲沃(今山西省运城市闻喜县),并让堂叔栾宾去辅佐他。自此给晋国后来的分裂埋下了祸根,直接影响到后来春秋时代的政治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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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贴:

自郑武公起,郑国国君开始担任朝廷的卿士一职。从各种历史资料来看,西周王朝的卿士职位仅有一人,任期不定。往往由周天子从畿内世家大臣中挑选,经过朝廷大臣群议后即可上任。这个过程是一个博弈的过程。大臣们可以否决天子的提名;但如果天子强行任命,大臣们也不得不承受现实,转而通过其他方式表达自己的抗议。周厉王就是因为强行任命荣夷公为卿士,结果遭遇国人暴动这样强烈的反弹。
  郑武公去世之后,其子郑庄公继位,接了老子的班,继续在朝廷里担任卿士。过去东国诸侯与天子见面的机会不多,要么是朝见天子,要么是天子亲临成周指挥战争,距离产生美,东国诸侯们普遍对周天子的权威感到敬畏。而西国畿内大臣与周天子经常打照面,很多诸侯大臣根本不把天子当回事儿。但是畿内大臣有必要维护天子的权威,一般情况下不会让天子下不来台,于是西周末期的周天子实际上已经呈现出被架空的趋向,只是不太明显。犬戎之乱的结果导致西国畿内大臣所建立的官僚体系被彻底打散,失去畿内大臣帮衬的周天子显得异常孤弱。平王东迁意味着周天子一下子落入了东国诸侯的包围圈中。东国诸侯的热情显然营造出一种虚假的气氛,让大家以为周天子是多么的至高无上。实际上敢欺负周天子的大有人在。
  郑国是从西国畿内大臣演化过来的新兴诸侯,它对于周天子的态度显然要比其他诸侯随便的多。平王开始也没觉得如何,但时间一长逐渐对郑国产生不好的印象。而此事北虢也在努力地同平王沟通,希望能回归朝廷。虢石父这时候已经去世,北虢的君主已经是虢公忌父,他应该是虢石父的儿孙辈。平王思来想去,在宗周时期畿内大臣跟随王室东迁的家族虽然数量众多,但哪一家的势力也无法和北虢相比。如果北虢能回归王室,要比郑国更能靠得住。于是希望把北虢拉进来参政。郑庄公岂能容许北虢回归朝廷?当面质问平王是否有此动作。平王矢口否认。郑庄公知道平王在装傻,于是提出要和王室交换人质,以巩固盟誓。平王不得已,派出自己的儿子王子狐,郑庄公派出自己的儿子公子忽,双方到对方的都城居住。此事一出,东国诸侯们心中对于郑国多有不服,但没有立刻发作。
公元前722年,郑国发生了京城太叔段、公孙滑父子叛乱事件。虽然郑庄公早有准备,将国内政局迅速稳定下来,但是叛军首领太叔段却逃亡至共国。由此叛乱事件演变成国际纠纷。
  此时卫庄公已经去世,其庶长子卫桓公继承君位,其异母庶弟州吁是个战争狂人,很快就与太叔段勾结起来。太叔段让儿子公孙滑去了卫国,给卫国当带路党。卫国本来是和晋国一同勤王的主力,结果平王东迁之后反而被压在郑国之下。如今郑国发生内乱,自然要借机打击一下郑国的嚣张气焰。于是乎卫国组织军队夺取了郑国的廪延(今河南省延津县北)。
  郑庄公一看这还了得,这事务必要做大声势,让卫国知道朝廷中的卿士号召力可不是盖的。郑庄公不但拉上了王室中剩余的武装力量,还刻意让虢公忌父出兵支援。虢公忌父认为,只有讨好了郑庄公才有机会回归朝廷,于是同意让郑国暂时统领自己的军队。郑庄公还想进一步拉上山东的鲁国和邾国前来造势。邾国答应了请求,但是鲁国似乎对周宣王干涉鲁国内政之事心有余悸,不肯趟这浑水。只是鲁国的大臣公子豫以私人身份带着私兵支援。
  郑庄公拉上王师、虢师、邾人、鲁国公子豫的联军反攻卫国边境,从这一年年底一直耗到第二年。列国局势又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宋国国君宋穆公和周平王相继逝世。前者的去世导致宋穆公之子公子冯逃亡郑国,新上台的宋殇公倒向反郑阵营。后者去世之后,嫡孙林继承王位,是为周桓王。桓王的父亲泄父是平王的太子,但没有继位就去世,谥号“文太子”。太子泄父与《左传》中提到的王子狐不知是否为一人,不过桓王继位之后,是打算正式将虢公忌父招回来。虢公忌父自然是满心欢喜,为了回归朝廷,自己也顾不得宗室长辈的身份,百般讨好郑庄公。如今天子公开表示支持,那么自己的努力终究没有白费。但是他却忘了,自己一部分军队指挥权还在郑庄公手里。郑庄公显然不想让虢公忌父的愿望实现,于是命令祭足强行割取了成周的麦子,以示霸气。这样一来,围绕着虢公回归朝廷的问题,周王室与郑庄公的矛盾已经呈现公开化。
接下去东国呈现出更大的混乱。卫公子州吁杀掉了兄长卫桓公,从幕后跳到前台,联合宋、陈、蔡加强与郑国的武装对峙局面。鲁隐公依然保持中立状态,只是大臣公子翬坚持,才拉出一支队伍加入反郑联军。反郑联军学着郑国欺负周天子的样子,也是抢收了郑国的麦子才撤军。
  随后,卫国又起事端,卫国老臣石碏联合陈桓公用计一举擒杀州吁,改立卫宣公晋。但是反郑联盟依然坚挺,卫国又拉来了南燕国参战。就这么你来我往,耗了两三年。桓王见郑庄公疲于应付,便开始考虑如何让虢公忌父建功立威,好在朝廷中立足。他把目光投向了混乱中的晋国。
  晋国的新内乱已经持续了一代人。晋文侯死后,儿子晋昭侯继位。晋国大夫潘父杀害了晋昭侯,打算迎成师为君,却被晋昭侯的死忠们挡在晋都绛城之外,改立晋昭侯之子晋孝侯为君,迁都翼城(今山西临汾市翼城县)。晋国分裂成翼和曲沃两个国中之国。从晋孝侯开始,晋侯的习惯称呼是翼侯。成师病逝,谥号曲沃桓叔。其子曲沃庄伯鱓继位,攻杀了晋孝侯,翼人拥立晋孝侯之弟郄为翼侯。郑国与反郑联盟僵持不下,看到曲沃庄伯势头正旺,于是也出兵介入晋国内政。而桓王则派遣尹氏和武氏援助翼侯郄。曲沃庄伯在郑人和邢人的援助下击败翼侯的军队,翼侯郄被迫逃亡随国,就是原来的姬姓鄫国。曲沃庄伯眼见得又一次获得统一晋国的机会,虢公忌父的军队出动了,曲沃军不得不暂时退让。在虢公的主持下,翼人拥立翼侯郄之子光为翼侯,是为晋哀侯。而翼侯郄则被安置在鄂地,时人改称为鄂侯,又多活了几年。
虢公忌父拥立晋哀侯成功,算是暂时保持了晋国的正统,达到了桓王的预期目的,于是借机将虢公忌父立为卿士。而郑国此时也与反郑联盟成员先后缔结合约,实现暂时的和平。周天子也不好完全驳了郑庄公的面子,于是将卿士职位一分为二。虢公忌父为右卿士,郑庄公为左卿士。
  应该说春秋初期周天子所能直接控制的军事实力,是一个考察的难点。前面提到,由于犬戎入侵宗周,导致王室分裂,在晋文侯和郑武公的主持下,拥立平王为周天子。并且将王室完全搬迁到成周,将西国的治安基本上交给秦国处置。而原本围绕在宗周的大批畿内大臣们也随着周天子一同前往成周,并纷纷寻找新的落脚点。此后《左传》之中多次出现“王师”的活动,同时指出“王师”即“京师”。甚至在晋文公时期的《子犯钟》铭文中还提及“西之六师”。给人感觉西六师随着周王室一起东迁,并且一直存在到晋文公时期。但是我们从历史上一连串的事件来看。西六师在犬戎入侵之时,未见得有什么有效抵抗的战绩,还要靠东国诸侯勤王,可见西六师已经是有名无实。
平王东迁之后,王师应该是由众多的畿内大臣的私兵组成的军队。由于畿内大臣数量众多,每一家的实力都不足以独当一面,所以不会有哪一家会对王师具有绝对的领导权,需要靠天子的威信作为支撑,一般来说只要能在朝廷中担任卿士或者其他要职即可。不过东周王室延续了西周时期的传统,不会过度依赖任何一家大臣的势力,而是通过更换卿事寮各位职官的方式,实现权力的平衡。而畿内大臣们则往往策划各种阴谋事件,操纵周天子的继承事务,从而达到控制朝廷和王师的目的。典型的例子就是单氏家族,陕西省宝鸡市眉县杨家村出土青铜器表明,原本单氏家族是居住在此地,后来随着周王室东迁,转移到现在的河南省济源市。在郑庄公和虢公忌父为了争夺卿士之位明争暗斗之际,单氏家族则显得比较沉寂。大概过了两百年之后,单穆公才稍稍雄起一下,妄图控制王室,最终取得胜利。
  而北虢由于历史原因,军事力量较为独立,可以和王师向媲美,开始的时候被犬戎入侵弄蒙了,没能发挥自己的作用。看到东国诸侯逐渐兴起,心有不甘,这才逐步跟进。但是思维难免受到传统影响,认为必须要在周天子的旗帜下行事。郑庄公抢占了先机,虢公忌父只能亦步亦趋。
714年,宋殇公意图彻底背弃周天子,郑庄公迅速抓住这一由头,借此号令姬姓、姜姓诸侯对宋国展开围攻,连鲁国也打算搀和一把。不过这中间依然发生许多曲折。三年后,郑庄公又一次拉来了虢公忌父的军队参战,终于将宋国击败,宋国由此引发内乱,太宰华督先后杀死司马孔父嘉和宋殇公,将战争罪责推到两人头上。将公子冯从郑国迎回,是为宋庄公。由于宋国是商朝的后裔,姬姓的天敌。郑庄公以左卿士的身份讨伐宋国,虢公忌父作为右卿士还是要给面子的。北虢的军事实力虽然不容小觑,但是总是跟在郑国后面,也是让桓王和虢公无法接受的,不过在短期内这种局面还无法改变。
  大约在此后不久,虢公忌父去世,新一任虢公字为仲林父,也可以简称虢公林父或虢仲。按照周王室的规矩,诸侯起名还是要避天子之讳,哪怕是天子死了也要避讳。而虢公林父的字里有个“林”与桓王用了同一个字,也没有避讳。可见桓王对虢公林父是比较器重的,并不强制其改名。而与此同时,桓王对郑庄公的厌恶感与日俱增。
  桓王与虢公林父、周桓公黑肩等人积极筹划着,怎么样才能摆脱郑庄公的影响,直接参与对天下秩序的管理。摆在首位的议题,自然是如何有效地介入晋国纷争。这时候,曲沃庄伯已经去世,其子称继位。曲沃称继续加强对晋哀侯的打击,晋哀侯也不服软,积极主动向曲沃发起挑战,两边杀得是分外眼红。但是一件突发事件,引起了桓王和虢公等人的注意。
这一事件的核心区域是位于现在陕西省渭南市韩城市的芮国。芮国的性质,与西周时期的虞国、虢国类似,都是武王伐商之前就建立起来的周人卫星国。所以具有畿内大臣和地方诸侯的双重属性,既可以长期参加朝会参与中央的政治,又具有较强的地方武装势力。芮国国君早期称为芮伯,到了西周后期至春秋也可以称作芮公。厉王时期,芮伯良夫曾经是作为公卿中的反对派代表,极力反对厉王提名荣夷公担任卿士。犬戎入侵时期芮国的情况不明,不知其在抵御犬戎方面出了多大的力。西周东迁后,芮国国君为芮桓公,没有像王室或者虢公那样东迁,而是留守故地,但是却无力与新兴的秦国竞争。芮桓公去世后,其子芮伯万继位。芮桓公夫人为姜姓,称为仲姜,又称芮姜,是一个嫉妒心很强的女人。儿子芮伯万上台后搜罗了大量美女填充后宫,整日声色期间。而芮姜想到自己独守空房,却要以国君之母的身份摆出威严的姿态,心中难以自持。结果她不顾一切地将儿子驱逐,芮伯万被迫逃亡邻近的魏国避居。这时候的魏国和战国时期的魏国没有关系,而是西周早期分封的诸侯国。随着芮伯万的逃亡,新一轮冲突接踵而至。秦国人已经做好了介入的准备。
  此时秦文公已经去世,由于他在位时间太长,达到五十年,他的太子还没等到继位就病逝,赠谥号为秦静公。秦静公之子以十岁之龄继承爷爷的位置,是为秦宪公。秦宪公继位之后没多久,秦国便在大庶长等权臣的主持下迁都至平阳(今陕西省宝鸡市东阳平村),同时对亳王和荡社氏展开武装打击。荡社氏根据后世的考证即所谓唐杜氏,也就是当年传说鬼魂射杀周宣王的杜伯所在的祁姓杜国,其后人逃亡到晋国,即范氏的祖先。而芮国发生内讧,秦国也自然不会放弃机会,立刻派兵前去进攻。不成想芮姜也并非完全昏庸的女人,另立了一个芮伯,可能是芮伯万的弟弟,成功地抵御了秦人的入侵。接下来该王室发挥作用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由于《左传》和《古本竹书纪年》中的表述过于简单,而两者在关键文字上存在一定差异,使得真相难以理解。笔者只能按照自己的理解将事件的轮廓描述出来。公元前708年冬,桓王派王师围困了魏国,要求魏国交出芮伯万。《古本竹书纪年》上说虢师参与了围攻。而《左传》上有秦师而无虢师。从当时的局势分析,秦国与周天子的政治目的是大不相同的,桓王是否能接受秦人介入芮国事务,这一点值得怀疑。而虢公林父的介入则比较容易理解。因为虢公正在筹划对曲沃称的围攻,需要联合其他一些诸侯国参与。而拉拢芮国参战是在计划之内的。如果能将芮伯万送回芮国,那么他必然会在之后的战争中出力。
  魏国很快交出了芮伯万,王师和虢师认为只要把芮伯万送回芮国,再惩罚一下祸国乱政的芮姜就大功告成了。然而又一件难堪的事情发生了,不知道从哪里出现一支戎人的军队,居然袭击了王师和虢师,将芮伯万劫走而去。这件事《左传》只字未提,只有《古本竹书纪年》透露出蛛丝马迹。这一劫就是五年,到后来还是秦人从戎人手中弄回了芮伯万,并送回芮国,从而使秦国主导了芮国的政治,这是后话。貌似强大的王师和虢师,干预天下秩序的每一步都是跌跌撞撞,将在此基础上迎来更大的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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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8-20 23:01:5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1)贴:

公元前707年,一场阴谋悄然而至,曾经的反郑联盟核心成员之一陈桓公病危。在郑庄公的暗中支持下,陈桓公的弟弟五父佗向陈桓公太子免发起攻击。当两派人马在陈国宫廷里混战之际,陈桓公身边居然连一个照看的人都没有,混战一直持续了十六天。直到太子免被杀,五父佗夺取了陈国主导权,混战才结束。等到大家再回到陈桓公的寝宫观看时,陈桓公已经气绝身亡多日。由于史官不知道陈桓公究竟是哪一天去世的,于是只得将内乱首尾的日期甲戌、己丑记录在案。
  而桓王此时并没有意识到陈国发生的这场内乱意味着什么,他目前想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将郑庄公彻底扳倒。为此他向陈、蔡、卫三国发起了动员令,组织军队准备讨伐郑庄公。
  而此时的郑庄公,正打算联合齐僖公介入纪国的事务。而桓王的王后纪季姜是纪国所出,攻打纪国是很敏感的事件。结果在这年夏天,郑庄公与齐僖公在纪国会面时商议袭击纪国的计划被曝光了。两国只得暂停计划。
  桓王闻讯之后则有了一个绝佳的理由,于是宣布正式撤销郑庄公的左卿士之职。郑庄公又一次端起架子不再朝见天子。这回桓王来真的了,命虢公林父统帅王师右军,蔡卫两国兵车随从;周桓公黑肩统帅王师左军,陈国兵车随从。而桓王亲领王师中军。一路浩浩荡荡直奔郑国而去。
《左传》等先秦史料并没能告诉我们周桓王当时出动了多少兵力。不过我们可以从事后的局势分析,王师的成分为王室直属部队和迁往成周的畿内大臣的部队,其中应该不包括北虢直属部队。虢公林父只是作为卿士以及具有军事经验的将领,充当了王师右军的统帅。
  周桓公黑肩应该是周公旦的后裔,在西周时代周公世家并没有受到多少重用,可能与王室的平衡策略有关。到了桓王时期,周桓公才被抬举出来,以后如果王室厌倦虢公了,周桓公的地位也会得到加强。周桓公在对待郑庄公的问题上态度比较温和,曾经劝诫桓王对待郑庄公态度好一些,但桓王不听,以至于现在兵戎相见。虽说先秦时期的贵族都要经过“六艺”的培训,不过具体实战经验,周桓公还是欠缺一些,不过天子既然任命自己为左军统帅,周桓公也找不到什么理由拒绝,在大部队的簇拥下,恐怕是以为胜利一定会属于己方,便信心满满地行军布阵了。
  而郑国方面得到情报后也做了一番部署。子元、祭仲足领左军,曼伯领右军。郑庄公亲率中军,原繁、高渠弥随从辅佐。子元自然知道陈国已经发生了政变,亲郑派领袖五父佗成为陈国的国君。而桓王居然根本没有防备这一点,可见天子实在是缺乏战争权谋的经验。那么对于郑国的将领们来说,如何利用周桓公左军后方随从的陈国军队,成为一战击溃王师的关键。
  为此,郑国的将领们决定采用一种名为“鱼丽之陈”的车战阵形。根据《左传》以及《司马法》的描述,以25乘兵车一组居前,兵车之间的空隙很大,由步兵填充,形成一张渔网的姿态。同时以左右军为左右拒,左拒对敌方右军,右拒对敌方左军。战阵移动后,左右拒分别绕行至敌军两军后方发起攻击,中军直接面对敌方中军以及左右军的前阵。
  这样的战阵是否为郑国此次战役原创不得而知,在《左传》里还提到所谓鹅阵和鹳阵,具体阵形亦不得而知。“鱼丽之陈”在后世又被称为“鱼鳞阵”,这个可能只是一种名称典故上的沿袭,从战法到具体战阵要素的设置未必存在继承关系。
  当两军在繻葛(今河南省长葛市北)会面后,战斗便正式打响。郑国中军摇动主帅大麾,紧接着擂鼓声响,左右拒带队迅速向两个方向移动,将前阵让给敌军左右军。虢公林父与周桓公不明就里,见敌方左右军向两边移动,便与桓王的中军齐头并进,意图一举冲垮郑庄公的中军。郑庄公则指挥原繁、高渠弥分别做好抵御敌军左右军前阵的准备,自己和祝聃亲迎周桓王的中军。
  很快,郑军的左右拒绕行至敌军后方。子元、祭仲足面对的蔡、卫联军组成的右军后阵;曼伯面对的是陈军组成的左军后阵。曼伯首先对陈军发起了攻击。因为陈国实际上已经变成了亲郑派政权,此次参与讨伐郑国的军事行动,郑国可能早已暗授机宜。只要郑军对陈军发起攻击,陈军不要做拼死抵抗,而是要装出败阵的姿态扰乱后阵,并且要动摇蔡、卫联军的军心。这种打入敌军内部,在关键时刻扰乱军心的做法,在中国古代的战例中并不鲜见。陈国人心领神会,刚一交手便假装败下阵来,而且拼命地扰乱后军阵形。兵车四处乱奔。蔡、卫联军被眼前的混乱场面吓呆了,以为陈军被郑军彻底击垮,自己也不战自乱。三国联军组成的后阵像连锁反应一样纷纷乱作一团,很快传导到王师左右军前阵。虢公林父多少有点战斗经验,但周桓公恐怕从来没见过这种乱局。很快王师的左右军也跟着乱了起来。干扰战术的成功,几乎等同于斩首行动的效果,整个王师诸侯联军指挥呈现出瘫痪的状态。在这个关键时刻,郑庄公身边的祝聃抽弓搭箭,“嗖”地一声,正中桓王的肩头。幸好古代毒箭技术还不是很发达,桓王中箭之后,咬紧牙关,继续指挥战斗。但大家看到天子都中箭了,奋力厮杀的热情也大为消退,很快,郑军主动下令停止攻击并撤出战场。疲惫的王师联军坐地休息。繻葛之战结束。
  这天夜里,郑庄公命祭仲足厚着脸皮慰劳受伤的桓王,并且亲切问候了左右军的虢公林父和周桓公。双方在政治冲突问题上达成了妥协。
站在以周王室为核心的利益共同体立场上来看,王室与郑国发生的这次冲突属于双输局面。周王室在失去了经营数百年的防御体系之后,王室的信誉也随之丧失。然而郑国在强国之林中不过是二流之国,比起晋、齐、北虢这样的强势国家来说,实力是很难跟上的,若不是借着王室的威信,多次借用王师和北虢的军队为自己壮门面,自己恐怕也是独臂难擎。郑庄公如果想控制王室,最好是通过操控王畿内部的阴谋废除桓王,而不适合直接与桓王对阵。但虢公林父和周桓公把持的王室使得阴谋很难施展。桓王不顾一切想抛弃郑庄公,郑庄公被迫与王室兵戎相见。结果双方失去了进一步合作的前景,失落与不信任感弥漫在每个人的心中。但对于祝融之族的后人们来说,在“天下”这个旷阔的舞台上还有极大的发展空间。
  而吃了败仗的蔡人更加恼火,他们认为,陈国国君五父佗是亲郑派,他必须要为繻葛之败承担责任。于是在这一年的秋天出兵袭击陈国,消灭五父佗政权。郑庄公本来打算救援陈国,但为时已晚,只得与蔡人达成妥协,拥立陈桓公与蔡女所生之子公子跃为国君,是为陈厉公。
  王室与郑国之间的恩怨暂告段落,日子还得过,各种备战和政治斡旋不能松懈。特别是整个中原诸侯的大敌北戎还在威胁着大家的安全。《左传》中提及的“北戎”与灭掉宗周的“犬戎”之间是什么关系?不得而知。我们从《左传》的零星记载中看到“北戎”对郑、齐等国展开打击,加上之前可能介入芮伯万事件,北戎可以说是在西国和东国的畅通无阻了,几个实力强劲的诸侯国,几乎都要面临北戎来侵的威胁。北戎兴起的来龙去脉,其兵力构成和作战的目的,以及与各路中原诸侯的真实战况,缺乏详细可信的记载。我们只了解到中原诸侯、周王室之间尔虞我诈、争权夺利,而很难看清诸侯与北戎之间攻防的全貌。繻葛之战结束后不久,齐国就遇到了北戎的袭击,郑太子忽亲自率军前去救援,取得小胜。在此之后,齐、郑、卫三国结成联盟,大概就是以防御北戎为名所建立的同盟关系。
  早在公元前712年的时候,桓王曾经和郑国进行了一次土地交换,桓王要了郑国的邬、刘、蔿、邘四邑之田,而许诺给了郑国的温、原、絺、樊、隰郕、欑茅、向、盟、州、陉、隤、怀十二邑的田地。但这十二邑的主人是己姓苏国。公元前706年,向、盟二邑先是与郑国结盟,但随后便背弃了盟约。于是郑国开始启动新联盟对向、盟二邑进行讨伐。桓王便出手将二邑居民转移到郏,予以安置。齐郑卫联盟的问题桓王已经没有多少心力管了,于是又把目光放在了晋国事务上。
  在桓王忙于芮国和郑国的事务的时候,晋国的内战又进入到一个新的阶段。晋哀侯已经被曲沃称俘杀,翼人立晋哀侯之子,是为小子侯。而就在王室安置了向、盟二邑居民后不久,晋国再度传来消息,小子侯又被曲沃称诱杀,随后翼城又遭到毁灭性的打击。距离晋国变天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站在以周王室为核心的利益共同体立场上来看,王室与郑国发生的这次冲突属于双输局面。周王室在失去了经营数百年的防御体系之后,王室的信誉也随之丧失。然而郑国在强国之林中不过是二流之国,比起晋、齐、北虢这样的强势国家来说,实力是很难跟上的,若不是借着王室的威信,多次借用王师和北虢的军队为自己壮门面,自己恐怕也是独臂难擎。郑庄公如果想控制王室,最好是通过操控王畿内部的阴谋废除桓王,而不适合直接与桓王对阵。但虢公林父和周桓公把持的王室使得阴谋很难施展。桓王不顾一切想抛弃郑庄公,郑庄公被迫与王室兵戎相见。结果双方失去了进一步合作的前景,失落与不信任感弥漫在每个人的心中。但对于祝融之族的后人们来说,在“天下”这个旷阔的舞台上还有极大的发展空间。
  而吃了败仗的蔡人更加恼火,他们认为,陈国国君五父佗是亲郑派,他必须要为繻葛之败承担责任。于是在这一年的秋天出兵袭击陈国,消灭五父佗政权。郑庄公本来打算救援陈国,但为时已晚,只得与蔡人达成妥协,拥立陈桓公与蔡女所生之子公子跃为国君,是为陈厉公。
  王室与郑国之间的恩怨暂告段落,日子还得过,各种备战和政治斡旋不能松懈。特别是整个中原诸侯的大敌北戎还在威胁着大家的安全。《左传》中提及的“北戎”与灭掉宗周的“犬戎”之间是什么关系?不得而知。我们从《左传》的零星记载中看到“北戎”对郑、齐等国展开打击,加上之前可能介入芮伯万事件,北戎可以说是在西国和东国的畅通无阻了,几个实力强劲的诸侯国,几乎都要面临北戎来侵的威胁。北戎兴起的来龙去脉,其兵力构成和作战的目的,以及与各路中原诸侯的真实战况,缺乏详细可信的记载。我们只了解到中原诸侯、周王室之间尔虞我诈、争权夺利,而很难看清诸侯与北戎之间攻防的全貌。繻葛之战结束后不久,齐国就遇到了北戎的袭击,郑太子忽亲自率军前去救援,取得小胜。在此之后,齐、郑、卫三国结成联盟,大概就是以防御北戎为名所建立的同盟关系。
  早在公元前712年的时候,桓王曾经和郑国进行了一次土地交换,桓王要了郑国的邬、刘、蔿、邘四邑之田,而许诺给了郑国的温、原、絺、樊、隰郕、欑茅、向、盟、州、陉、隤、怀十二邑的田地。但这十二邑的主人是己姓苏国。公元前706年,向、盟二邑先是与郑国结盟,但随后便背弃了盟约。于是郑国开始启动新联盟对向、盟二邑进行讨伐。桓王便出手将二邑居民转移到郏,予以安置。齐郑卫联盟的问题桓王已经没有多少心力管了,于是又把目光放在了晋国事务上。
  在桓王忙于芮国和郑国的事务的时候,晋国的内战又进入到一个新的阶段。晋哀侯已经被曲沃称俘杀,翼人立晋哀侯之子,是为小子侯。而就在王室安置了向、盟二邑居民后不久,晋国再度传来消息,小子侯又被曲沃称诱杀,随后翼城又遭到毁灭性的打击。距离晋国变天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站在以周王室为核心的利益共同体立场上来看,王室与郑国发生的这次冲突属于双输局面。周王室在失去了经营数百年的防御体系之后,王室的信誉也随之丧失。然而郑国在强国之林中不过是二流之国,比起晋、齐、北虢这样的强势国家来说,实力是很难跟上的,若不是借着王室的威信,多次借用王师和北虢的军队为自己壮门面,自己恐怕也是独臂难擎。郑庄公如果想控制王室,最好是通过操控王畿内部的阴谋废除桓王,而不适合直接与桓王对阵。但虢公林父和周桓公把持的王室使得阴谋很难施展。桓王不顾一切想抛弃郑庄公,郑庄公被迫与王室兵戎相见。结果双方失去了进一步合作的前景,失落与不信任感弥漫在每个人的心中。但对于祝融之族的后人们来说,在“天下”这个旷阔的舞台上还有极大的发展空间。
  而吃了败仗的蔡人更加恼火,他们认为,陈国国君五父佗是亲郑派,他必须要为繻葛之败承担责任。于是在这一年的秋天出兵袭击陈国,消灭五父佗政权。郑庄公本来打算救援陈国,但为时已晚,只得与蔡人达成妥协,拥立陈桓公与蔡女所生之子公子跃为国君,是为陈厉公。
  王室与郑国之间的恩怨暂告段落,日子还得过,各种备战和政治斡旋不能松懈。特别是整个中原诸侯的大敌北戎还在威胁着大家的安全。《左传》中提及的“北戎”与灭掉宗周的“犬戎”之间是什么关系?不得而知。我们从《左传》的零星记载中看到“北戎”对郑、齐等国展开打击,加上之前可能介入芮伯万事件,北戎可以说是在西国和东国的畅通无阻了,几个实力强劲的诸侯国,几乎都要面临北戎来侵的威胁。北戎兴起的来龙去脉,其兵力构成和作战的目的,以及与各路中原诸侯的真实战况,缺乏详细可信的记载。我们只了解到中原诸侯、周王室之间尔虞我诈、争权夺利,而很难看清诸侯与北戎之间攻防的全貌。繻葛之战结束后不久,齐国就遇到了北戎的袭击,郑太子忽亲自率军前去救援,取得小胜。在此之后,齐、郑、卫三国结成联盟,大概就是以防御北戎为名所建立的同盟关系。
早在公元前712年的时候,桓王曾经和郑国进行了一次土地交换,桓王要了郑国的邬、刘、蔿、邘四邑之田,而许诺给了郑国的温、原、絺、樊、隰郕、欑茅、向、盟、州、陉、隤、怀十二邑的田地。但这十二邑的主人是己姓苏国。公元前706年,向、盟二邑先是与郑国结盟,但随后便背弃了盟约。于是郑国开始启动新联盟对向、盟二邑进行讨伐。桓王便出手将二邑居民转移到郏,予以安置。齐郑卫联盟的问题桓王已经没有多少心力管了,于是又把目光放在了晋国事务上。
  在桓王忙于芮国和郑国的事务的时候,晋国的内战又进入到一个新的阶段。晋哀侯已经被曲沃称俘杀,翼人立晋哀侯之子,是为小子侯。而就在王室安置了向、盟二邑居民后不久,晋国再度传来消息,小子侯又被曲沃称诱杀,随后翼城又遭到毁灭性的打击。距离晋国变天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虢公又一次担负起拯救晋国正统的使命,秉承王命,将晋哀侯的弟弟缗立为晋君,这也是最后一位晋文侯系的晋君。当然曲沃称自然是不会承认晋侯缗的合法性。这时候晋国基本上被曲沃所控制,曲沃称决定用武力对抗王室的干预。虢公林父这边也不敢大意。繻葛之战虽然王室诸侯联军大败,但没有伤筋动骨,究其原因在于郑庄公是不敢下死手的,只是用计吓阻了联军便寻求政治妥协,北虢的军事力量可能都没有参战,王师和虢师依然具有战斗力。这一次,虢公林父拉来了芮、梁、荀、贾四国组成联军。其中梁国虽为嬴姓,但他们是虢公世代姻亲,芮、荀、贾三国都是姬姓,虢公可以以宗室的名义动员他们参战。芮伯万此时不知是在戎人手中,还是已经被秦人夺回,总之还飘零在外。此时的芮伯应该是芮姜新立之君,这时候虢公林父也顾不得这个了,先打击曲沃称再说。于是曲沃称开始了长达二十余年的最后一战。
  不过以虢公为首的五国联军很快就四分五裂了。首先是虢公林父自己就面临着桓王的猜忌。在桓王身边逐渐形成了蒍国、边伯、石速、詹父、子禽祝跪为核心的五大夫集团。五大夫的外援是苏国国君,《左传》称之为苏子。苏子虽然与虢公家族也是姻亲,但在这个时期两家关系并不是很好。加之桓王出卖了苏国的利益,苏子也在利用自己在朝廷中的地位对王室进行操控。虢公林父对詹父比较反感,多次在桓王面前贬斥詹父。但桓王又打算玩弄王室的平衡术,有意亲近詹父。甚至让詹父统帅王师去攻打虢公林父。虢公林父大失所望,如果凭借虢公自身的武力进行反击,恐怕王师也未必能够承受。但虢公林父最终选择退让,他逃亡到了唇齿相依的虞国。这之后北虢是如何面对王室?是否另立新君,还是虢公林父在避过风头之后回来,《左传》中没有了答案。王室与北虢的隔阂,就此开始扩大。
随后秦国人将芮伯万送回了芮国,芮国显然会发生一系列动荡,大概也不久退出了伐曲沃联盟。梁国和贾国也未必坚持得了多久。剩下的荀国则在曲沃称的凶悍反击下灭亡了。
  另一方面,郑军在太子忽的带领下击退了北戎对齐国的侵犯,随后各路诸侯大夫抽调车马士卒轮班前往齐国边境加强防守。齐僖公则提供粮草作为慰劳。鲁桓公自诩在朝廷的地位比郑庄公要高,于是要求齐国在提供粮草时优先为鲁国服务。这很快就激怒了郑庄公,郑齐卫联盟立马出兵教训了鲁国。这也是郑庄公最后一次组织联军出兵讨伐。公元前701年夏,郑庄公去世,太子忽继位。
  太子忽应该算是一个经历丰富,带有个人英雄主义色彩的人物。齐僖公曾经建议把自己的女儿文姜许配他。但是太子忽却以齐国是大国,我们高攀不起为由,拒绝了这门婚事。后来太子忽作为郑国与王室之间的人质住在成周王所,在陈桓公的牵线下,娶了陈鍼子的女儿妇妫为妻。齐僖公见太子忽不识相,便把文姜许配给了鲁桓公为夫人。到了太子忽率军帮助齐国打败北戎之时,齐僖公又一次提议郑齐联姻。郑卿祭足也劝说太子忽,如果能拉来齐国作为靠山,你的地位将会很稳固。但是太子忽第二次固执地拒绝了婚姻。太子忽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两次拒绝齐国的婚姻,给自己、郑国和鲁国,乃至于东方诸侯的政治局势带来多么深远的影响。
  郑庄公这边一死,宋国那边开始出招,乘着祭足访问宋国之际,将其扣押。逼迫他改立郑庄公与宋国之女雍姞所生之子公子突为国君。祭足被迫妥协,公子突登上了郑伯之位,是为郑厉公。郑伯忽出奔卫国,后面还有机会回来。应该说郑国发生的一系列局势变化,是桓王所乐观其成的。

 楼主| 发表于 2013-8-20 23:03:4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2)贴:

西周东迁之初,周天子勉强可以指挥的诸侯主要有晋、北虢、北虞、卫、陈、蔡、郑、苏、纪、秦、芮、梁、荀、贾、申、吕、许、随(曾)等。
  齐、鲁、邾这三个山东地区的国家早就尝过周王室干预之苦,此时对尊王兴趣不大。淮河流域的徐国和群舒一直是周人的劲敌,徐国国君更是早已称王。汉水流域的楚国也再度崛起,楚武王经过多次征伐随国,终于迫使随侯臣服,随楚两国缔结盟约,从此随国不再奉周天子为宗主,而改奉楚王。周人在南国的经营成果将一一落入楚人囊中。秦国虽然是侍奉天子起家,但西国的政局基本上周王室已经管不了了。秦国积极对芮、梁等剩余的西国诸侯加紧攻略,这几国也逐步远离了周王室的号令。宋国国君由于是商人之后,与周王室也处于半敌对状态。晋国的内战接近尾声,小宗曲沃即将胜利,由于王室一直站在大宗翼侯一边,所以曲沃与王室之间的关系很差。而苏国跟王室的关系过于紧密,桓王则无所顾忌地拿苏国的田地与郑国搞土地交换,弄得苏国很是不满。而桓王与郑庄公的交恶,更是让仅剩的几个诸侯国也逐渐疏远天子。然而天子能余威不倒,主要还是靠北虢以及数量众多的畿内大臣联合体,加上与诸侯国之间共同文化基础,外交、联姻、谋略等一系列手段的运用,依然能够给天子提供足够的庇佑。
  虢公林父虽然遭到桓王猜忌而逃亡,但北虢依然对王室抱有信心。虢公林父最终命运已经无从知晓,在他之后继位的北虢国君名字失传,只知其简称为虢叔,可能是虢公林父的弟弟。之所以虢叔能够代替虢公林父执掌北虢政治,笔者推测可能是虢公林父逃亡北虞国之后,君位就自动丧失,由虢叔代理。周桓王的朝廷已经变成一个不可理喻的封闭小圈子,对外没有号召力,对内难以整饬朝纲。畿内大臣们各怀野心互相牵制,诸侯们已经不愿意理会这样的朝廷在说什么做什么,而是按照自己的意愿组成联盟来面对天下的局势。在这种情况下,虢叔也只能立足于自己的领地,静静地观察着王室的变化。
本来宋国通过扣押祭足的方式,迫使其拥立公子突也就是郑厉公为君,算是一招控制郑国的好棋,但这道好棋却在宋人手里玩砸了。原来在祭足被扣押的同时,公子突也被宋人扣押。宋人逼迫公子突答应,如果能当上郑国国君,必须要给宋国好处。公子突虽然地位上不及哥哥太子忽,但在老爸郑庄公的培养下也算是文武兼备,不会盲目听从宋人的支配。公子突在祭足的协助下夺取君位后,很快与宋国翻脸。这样一来,中原又回到宋郑对峙的局面之下。鲁桓公终于打算搀和一脚了,开始四处进行斡旋会盟,力图平息宋郑两国的矛盾。结果宋郑两国坚决不妥协,于是鲁桓公站在郑国一边,又拉上尊王的山东诸侯纪侯,组成联军讨伐宋国。而宋国则拉上了齐卫联盟,外加南燕国进行反制。郑庄公在位末期主导的郑卫齐联盟瓦解,中原诸侯开始了新一轮混战,敌我的界限也越发模糊起来。
  接下来发生的一系列历史事件和虢国关系不大,笔者择概要而快进叙述。
  郑宋之间又对峙了三年,战争涉及到的国家越来越多。就在这个当口,祭足又赶跑了郑厉公,将太子忽又迎了回来,是为郑昭公。结果鲁桓公又跳到了宋国一边,组成联军反对郑昭公上台,却无功而返。这期间,陈厉公跃、卫宣公晋、齐僖公禄父、周桓王相继病逝。接替他们的分别是陈厉公之弟陈庄公林、卫宣公之子卫惠公朔、齐僖公之子齐襄公诸儿、周桓王之子周庄王佗。
  接下来就是宫廷政变的高峰期。首先是卫国,卫宣公两位年长的儿子急子和寿为义而赴死,两位公子的保护者左公子泄、右公子职联合驱逐了卫惠公。随后郑昭公与郑卿高渠弥之间矛盾激化,高渠弥射杀郑昭公,改立郑昭公与郑厉公之弟公子亹(一名眉寿)为君。
  新继位的齐襄公开始凸显其霸道残忍的面孔,首先派公子彭生暗杀了自己的妹夫鲁桓公。鲁桓公与文姜之子鲁庄公同继位。随后乘着郑子亹与高渠弥君臣拜会他的时候,将两人杀害。其中高渠弥因为身负弑君之罪,惨遭车裂之刑。祭足因托病没有参加会盟,躲过一劫,于是改立郑子亹之弟郑子仪为君。据守栎邑的郑厉公磨刀霍霍,等待回国的机会。
  周桓王死后的的周王室也是乱象丛生,桓王生前已经嫌弃了长子佗,将爱子子仪克托付给了周桓公。周桓公开始密谋策划推翻周庄王。但是阴谋名没有得到畿内大臣们的普遍支持。大臣辛伯在劝说周桓公无效的情况下直接跑到周庄王面前去告状。于是周庄王彻底粉碎了周桓公的阴谋。子仪克投奔南燕而去,周桓公被杀,新继任的周公为周公忌父,与虢公忌父同字。从周桓公叛乱事件来看,这一时期北虢没有干预王室事务,旧有的阴谋被粉碎,新的阴谋还在筹划之中,周王室继续动荡不宁。
另一场政变发生在秦国。秦宪公已于公元前704年去世,大庶长弗忌、威垒、三父废除太子,改立秦宪公仅有五岁的幼子出子为君。六年后,三位大庶长又谋杀了秦出子,将太子迎回,是为秦武公。秦武公继位三年后羽翼丰满,夷灭了三位大庶长的三族,这件事于高渠弥杀害郑昭公是在同一年。加强了自己的权力之后,秦武公开始新一轮扩张行动。残留在宗周西面的小虢将迎来自己的灭国之敌。
  随着《春秋》年表进入了鲁庄公纪年,距离春秋五霸第一的齐桓公登场也就不远了。前奏还是有必要交待两句。齐襄公开始正式接过郑庄公开创的政治局面,开始了大国制霸的新游戏。不过齐襄公似乎没有考虑过在周王室谋求卿士之位,只是与周王室联姻,娶回王姬为夫人。不过大家都知道,他真正在乎的是他的文姜妹妹。与周王室联姻的意义在于孤立纪国。齐襄公迎娶王姬一年后,王姬便去世,死因不明。随后,齐国展开了灭纪国的军事行动,最终纪侯逃亡,纪国灭亡。纪国与齐国本是同宗,都是齐太公吕尚父望的后裔。但是却在周夷王时代结下仇怨,导致齐哀公被鼎烹而死。此后周王室就利用齐纪两国的矛盾平衡山东地区的势力。至此平衡已经打破,齐国已经成为难以约束的一等大国。在齐襄公的干涉下,已经被驱逐的卫惠公再度回国,左右公子均遭杀害。诸侯们已经没人能够阻止心狠手辣的齐襄公肆意妄为了。但很快,狂暴的齐襄公也迎来了自己的灭顶之灾。齐襄公的堂弟公孙无知联合大夫连称、管至父刺杀了齐襄公。随后公孙无知又为他人所杀。这场祸乱引出公子小白和公子纠赛车夺位,管仲射杀公子小白未果的故事。最终公子小白成功回国为君,就是鼎鼎大名的齐桓公。
  就在齐桓公夺取齐国国君宝座的前两年,同时也是卫惠公回归卫国的这一年,也就是公元前687年,秦武公正式将宗周王畿附近的杜国,以及郑桓公的始封之地南郑化为秦国之县。接下来,秦国对小虢发起了最后的攻击。小虢早已经失去了足够的武力,根本无法阻止秦人的攻击,那只有灭亡之份。周王室、郑国、虢国在西国的历史记忆,在被秦人一点点擦除。后世谈及秦人风俗,言其饮酒击缶,狂野不羁,谁能想到当年那里是赫赫宗周的故地呢?不知小虢的灭亡的消息传到北虢,北虢国君会做何感想?东虢亡于郑,北虢没有援手;小虢亡于秦,北虢没有援手。等待王季子孙,文王之弟最后的后裔们的命运又是怎样的呢?
前面我们提到,周桓王生前为了平衡郑庄公和虢公林父,将卿士一分为二。但是很快将郑虢二君先后驱逐出朝廷。郑虢二君离开朝廷,不仅使得王室内部更加混乱,如果说之前卿士还能代表天子主持天下的秩序,那么之后卿士也开始像周天子一样呈现出架空的趋势。即使如此,畿内大臣们依然对于卿士之职的争夺乐此不疲。诸侯们开始寻求绕开王室朝廷维持秩序的方案。在这样的形势下,齐襄公应运而出,谋杀鲁郑二君,灭掉周桓王的亲家纪国,干涉卫国内政。其手段之凶残,令人发指,这股子狠劲儿不亚于西周时代的周天子。齐襄公死后,作为齐襄公庶弟的齐桓公,也是有模有样地学着兄长的姿态,借口鲁国收留了公子纠,对鲁国进行大举侵犯。齐鲁之间的争斗,成就了春秋史上一位著名的军事家曹刿。
  曹刿与《史记·刺客列传》中的曹沫是同一个人。乃是鲁庄公侍卫出身,在鲁国面临齐国攻击之际主动为鲁庄公出谋划策,建立国内抗齐统一战线,凭借一鼓作气挫伤了齐国的锐气。齐桓公不甘心失败,又拉上宋国继续和鲁国交战。此时与郑国对峙多年的宋庄公已经去世,其子宋闵公捷继位。鲁国借着宋国列阵未毕发起攻击,又打击了齐宋联军。伴随宋国接连的败仗,重演了宋殇公时代的悲剧。宋闵公被败军之将南宫长万杀害,宋国又陷入动荡之中。齐桓公见攻打鲁国不但没有取得什么成就,反而让宋国内乱,不得已只好一方面挑几个软柿子捏,先后灭掉谭、遂等小国,另一方面开始调整与鲁国的关系,整顿力量介入宋国内乱。
于是乎鲁庄公和曹刿身揣短剑,在柯之盟上劫持了齐桓公,迫使齐国将吞并的鲁国领土吐了出来。齐桓公为了大局也不得以答应了鲁国的条件。
  这一时期周王室指定的卿士可能是单伯,名字失传。由他作为王室的代表,联系各路诸侯,传达天子的命令。公元前682年,周庄王病逝,长子周僖王胡齐继位。周庄王和他父亲周桓王死后出现了同样的问题,一群畿内大臣已经聚集在周庄王小儿子王子颓周围,代表人物就是蒍国、边伯、石速、詹父、子禽祝跪五大夫集团。不过周僖王与五大夫的关系还算和谐,暂时没有触发叛乱。北虢叔在沉寂了许久之后,再度与王室接触,王室也很快认可了虢叔在朝廷的地位,不过是否能再度担任卿士,史料无据。
  不甘寂寞的郑厉公已经在栎邑等待了十四年,借着齐桓公称霸诸侯造成的乱局,重新回到了郑国。他这一回国可不得了,开始就惹出一堆大麻烦。刚开始齐桓公与宋国、邾国去攻打邾国的同姓之国郳国(又名小邾国)。乘着这个空档,郑厉公对宋国展开偷袭。齐桓公闻听大怒,率诸侯联军讨伐郑国。这还没完,郑厉公返回郑国这件事,没有及时派人告知楚国,又把楚文王给惹恼了,也派兵过来讨伐郑国。
  这样一来,以作为东国霸主的齐桓公,与南国霸主的楚文王就可能要碰面了,之前楚文王已经连续攻破姬姓的息、蔡两国,中原为之震恐。在这种形势下,齐桓公只得招呼大家与郑国团结,建立盟誓,以保证楚人不至于坏了大家的游戏规则。
于是乎鲁庄公和曹刿身揣短剑,在柯之盟上劫持了齐桓公,迫使齐国将吞并的鲁国领土吐了出来。齐桓公为了大局也不得以答应了鲁国的条件。
  这一时期周王室指定的卿士可能是单伯,名字失传。由他作为王室的代表,联系各路诸侯,传达天子的命令。公元前682年,周庄王病逝,长子周僖王胡齐继位。周庄王和他父亲周桓王死后出现了同样的问题,一群畿内大臣已经聚集在周庄王小儿子王子颓周围,代表人物就是蒍国、边伯、石速、詹父、子禽祝跪五大夫集团。不过周僖王与五大夫的关系还算和谐,暂时没有触发叛乱。北虢叔在沉寂了许久之后,再度与王室接触,王室也很快认可了虢叔在朝廷的地位,不过是否能再度担任卿士,史料无据。
  不甘寂寞的郑厉公已经在栎邑等待了十四年,借着齐桓公称霸诸侯造成的乱局,重新回到了郑国。他这一回国可不得了,开始就惹出一堆大麻烦。刚开始齐桓公与宋国、邾国去攻打邾国的同姓之国郳国(又名小邾国)。乘着这个空档,郑厉公对宋国展开偷袭。齐桓公闻听大怒,率诸侯联军讨伐郑国。这还没完,郑厉公返回郑国这件事,没有及时派人告知楚国,又把楚文王给惹恼了,也派兵过来讨伐郑国。
  这样一来,以作为东国霸主的齐桓公,与南国霸主的楚文王就可能要碰面了,之前楚文王已经连续攻破姬姓的息、蔡两国,中原为之震恐。在这种形势下,齐桓公只得招呼大家与郑国团结,建立盟誓,以保证楚人不至于坏了大家的游戏规则。
就在齐桓公忙着构建自己的称霸蓝图之时,另一方强大的势力也开始崛起。那就是分裂了六十七年的晋国终于走向统一。曲沃称终于消灭了最后一位晋文侯系的翼侯,也就是晋侯缗。曲沃称可能已经感觉自己命不久矣,希望快点得到王室的承认,于是向王室提供了大量的贿赂宝物。自从周桓王死后,周王室的财政是日渐枯竭,到处向诸侯国讨要贡品。这回曲沃称主动献媚,周僖王为了利益,也只得认可曲沃称在晋国的合法地位。并且派遣北虢叔前去宣告王命。北虢叔也是好容易得到王室认可的,时过境迁,周桓王和虢公林父都已经不在了,既然王室愿意认可曲沃称,那也只能按王命行事。于是曲沃称便以一军的建制正式成为晋侯,是为晋武公。晋国与北虢将在下一代决出最后的胜者。
  晋武公在扩张的时候曾经动了一处名为“夷”的城邑,《左传》中没有告诉我们夷邑的具体位置,但是根据上下文来分析,夷邑可能是属于成周王畿的封邑。夷邑的领主名叫夷诡诸,这个名字与晋武公的太子诡诸同名,不知是否有什么联系。晋武公攻破了夷邑,并生擒了夷诡诸,本来打算将其处决,而蒍国则出面调停了纠纷,大概是帮助晋武公沟通王室,确立晋侯的名分之事,晋人释放了夷诡诸。
  然而夷诡诸却不知感恩,抑或是蒍国嫌夷诡诸给的好处不够多,蒍国便心生不满,决定伺机挑唆晋人实施报复。
周僖王在承认了晋武公合法地位之后第二年,几乎与晋武公同时病逝。周天子的位置由长子周惠王阆继承,晋侯的位置由晋献公诡诸继承。晋献公与北虢叔一起朝见了新继位的周惠王。周惠王用飨礼招待晋献公和北虢叔,如果按照清华简《耆夜》中的规矩,晋献公和北虢叔可能还在宴会上扮演类似司正的角色负责监酒。用这种酒桌上的游戏来肯定两位诸侯在朝廷中的地位。同时周惠王还在宴会上口头许诺赐给两位玉五瑴、马三匹,作为回赐。实际上晋、北虢两家贡献的贡品恐怕要比天子赐物要多得多,天子赐物就是从形式上确认君臣关系而已。这套原则后来被中国古代朝廷扩大成为朝贡模式,波及周边列国。只不过从经济上看恰好相反,是朝贡的国家进献的物品价值小,而回赐的物品价值大,乃至于形成所谓朝贡贸易。
  周惠王的意图很明显,是希望仰仗晋、北虢两家重新牵头振兴王室。这时候恰好郑厉公也在成周,原因大概是这样的,郑厉公的卿郑詹被齐桓公拿住问罪,郑詹却从齐国逃亡到了鲁国避难。于是鲁国又成了齐国的攻击对象。郑厉公到朝廷找周天子评理,结果和晋侯和北虢叔碰上,于是三人一合计,决定为周天子选一位王后,经过筛选,最终确定为陈国的一位公主。于是三位诸侯委托畿内大臣原庄公负责去陈国将惠后陈妫迎到成周。如果此事能成,就相当于王室牵头实现晋、北虢、郑、陈四国联盟,这样一来齐桓公的霸主地位就岌岌可危了。但是事与愿违,晋献公暗中与五大夫联手,天下的局势将朝着危险的方向滑去。
  周惠王继位后,对于五大夫集团表示出极大的不屑,他夺取了蒍国的瓜果园作为自己的花园,强占了边伯的居所安置王宫人员,又抢夺了子禽祝跪和詹父的田地。子禽祝跪和詹父在朝廷里挂着膳夫的职务,“膳夫”在金文里写作“善夫”,按照《周礼》的记载,膳夫是执掌天子的膳食美味的高级官员。而根据金文记载来看,西周时期的膳夫还可以享有执掌出纳王命的职责,地位虽然比卿士、司徒要低,但也属于高级官员。然而王室的权威和财政日渐萎缩,膳夫的职权越来越小,俸禄却不见削减。周惠王大概也是以这样的借口剥夺了子禽祝跪和詹父的官职和俸禄。
  这样一来,等于是捅了马蜂窝,五大夫马上连起手来,打算奉王子颓为天子,并且招呼晋国围攻夷诡诸和周公忌父。结果夷诡诸被杀,周公忌父投奔北虢避难。但是晋军没有直接进犯成周王城。把那里交给了五大夫,但是五大夫在王城的势力并不占据绝对优势,结果愣是被周惠王的武装赶出了京城。于是五大夫带着王子颓投奔苏国。王师又开始向苏国发起进攻,苏国国君则带着五大夫和王子颓逃亡卫国。由卫惠公出面,联合南燕国君燕仲父,联军终于攻破了王城,在公元前675年这一年的冬天将王子颓推上周天子的宝座。
原本等待与王后新婚大喜的周惠王,转眼间成了下野的天子,好不凄凉。晋献公、北虢叔均不出头。而齐桓公更是面临着齐国大灾荒和戎人入侵双重灾难,自顾不暇,也没工夫搭理王室纷争。唯有衰老不堪的郑厉公,还想复兴一把父亲郑庄公时代的威望,积极派兵与卫、南燕联军作战,结果两边打成平手,郑军仅仅俘虏了南燕国君燕仲父就打不动了,只好带着周惠王回到郑国。郑厉公把周惠王安置在当年自己居住的栎邑。到了秋天,又一次从栎邑进发到邬邑(原属郑国,周桓王与郑庄公交换之地),再度进攻成周。这时候五大夫的势力已经在成周得到巩固,郑军虽然攻入成周,但难以彻底占领,只好搜罗了部分财物离去。
  王子颓虽然是周惠王的叔父,但却没有天子应有的沉稳气度,完全沉浸在五大夫的吹捧之下。自己还喜欢养牛,与后来好鹤的卫懿公有的一比。为他养牛的人中有个年轻人,名叫百里奚,后来辅佐秦穆公称霸,而在王子颓手下,仅仅是个普通的养牛人而已。五大夫中资格最老的是詹父,曾经率领王师赶走了虢公林父。其次是蔿国,靠山就是晋国。所以五大夫还算有一定军事才能,足以抵挡住郑厉公的攻势。王子颓一见郑厉公撤军,便满心欢喜,迫不及待地宴请五大夫,他还决定组织歌舞艺人,把周王室压箱底的历代歌舞挨个表演一遍,估计一天难以表演完毕,就天天表演。五大夫们也以为天下太平,与王子颓一起观看舞蹈,酒宴不断,乐此不疲。
  郑厉公不得不承认,只凭自己一国实力根本没办法平定王室,其实郑庄公时代又何尝不是借助北虢的力量,一直给郑国人造成一种虚假的称霸之感。王子颓不停地歌舞享乐,给了郑厉公极好的理由。他前往北虢拜会北虢叔说道:“寡人听说,哀伤与快乐如果没有规律,将会带来祸患。如今王子颓不停地举办歌舞,这是快乐所带来的灾祸。当司寇处决犯人的时候,君主都要为此停止各种盛宴,何况这种快乐带来的灾祸呢?谋夺王位,还有比这更大的祸患吗?在如此祸患面前却忘却忧虑之心,那么忧患比如会如影随形。不如乘着这个时机将天子送回去,如何?”周公忌父一直在北虢的领地,北虢叔对王室的问题自然是看在眼里,见到郑厉公如此恳切地请求自己出马,北虢叔终于点头道:“这也是寡人的意愿。”

 楼主| 发表于 2013-8-20 23:06:2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3)贴:


公元前673年春天,郑国与北虢在郑国的弭邑结成同盟,于夏天对王城发起进攻,郑厉公带着周惠王从王城的南门圉门进入,北虢叔从王城的北门杀入。这一次显然杀得比郑国前两次进攻要惨烈,王子颓、五大夫统统死亡。北虢算是报了当年詹父驱逐之仇。回到王城之后,郑厉公占住王城西边,在那里组织乐舞给周惠王压惊。周惠王则正式承认了郑国对虎牢关以东的东虢领土的所有权。原庄公看了之后心说:“王子颓就是不停地举办各种乐舞导致灭亡的,你郑伯还跟着学,这不也要跟着找倒霉么?”在宴会过程中,周惠王将惠后的镜带赠与郑厉公,北虢叔也讨要礼物,周惠王便赐给了他酒爵。郑厉公见周惠王赐给他女人的东西,而赐给北虢叔酒爵,显然是更看重北虢叔而轻视自己,心中闷闷不乐,罢兵回归郑国不久便病逝,其子郑文公捷继位。
  郑厉公死了,郑人认为自己在周王室那里得到的好处太少,决定以后不再理会周天子的请求,周王室自此又少了一个坚定的支持者。周公忌父也从北虢回到了封邑。周惠王把王室振兴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北虢身上。为了表示对北虢的器重,周惠王亲自驾临北虢,天子驾临某处称作“巡守(狩)”,北虢叔为了表示对周天子的敬重,在自己的领地玤邑(今河南省渑池县)为周惠王修建了一座行宫。周惠王见北虢叔这么知礼数,便投桃报李,将王畿内的酒泉之地赐给了他。周惠王一直在虢地游玩到了冬天,才回到王城,于次年春天在王畿之内实行大赦,力求一个新的开始。齐桓公也与鲁庄公达成和解,诸侯国之间呈现出缓和的趋势,大家开始考虑如何驱逐北戎和徐国势力的入侵。
晋献公已经到了娶妻的年龄,他迎娶姬贾国公主的同时,还跟父亲晋武公的侍妾齐姜发生关系。结果贾姬未能生子,而齐姜却给晋献公生下一对姐弟,姐姐称为伯姬,就是后来的秦穆公夫人;弟弟就是太子申生。晋献公娶了贾姬虽然从现代遗传学的角度来说并无不可,却违背了周公制定的同姓百世不得婚配的规矩。其实在之前违背“同姓不婚”娶亲的事件也屡有发生,甚至天子周穆王都娶过同姓的盛姬为妻。晋献公似乎是像有意破坏传统的礼数,不仅娶同姓,还与小妈生下子女。接下去,他又娶了两位同姓女子。其一名为狐季姬,是晋国宗室大夫狐突之女。狐氏乃是晋国同姓宗支,服侍晋侯数代,狐突的两个儿子狐偃和狐毛更是晋国的精英。另一名女子似乎应该称为虢姬,但《左传》上并没有这样称呼她,她应该是出自虢国的一位公主,与她有着亲缘关系的有两位能人,一位为虢射,一位为虢偃(又写作郭偃),这两位也随着虢姬进入了晋国,逐渐有了自己的势力范围。狐季姬与虢姬来历清晰,均是姬姓贵族之女,晋献公却为了掩饰同姓关系,将两位女子说成是戎人所出。狐季姬改称为大戎狐姬,虢姬改称为小戎子。大戎狐姬生下一子,天生畸形骈肋,名为重耳,就是后来的晋文公。小戎子生下一子,名为夷吾,与管仲同名,就是后来的晋惠公。
  随着王子颓之乱被平息以及郑厉公去世,北虢叔的政治生命也差不多走向终结。北虢叔之后的北虢公即是虢国历史上最后一任君主虢公丑。虢公丑与前代虢公的血缘关系如何,《左传》中并没有提及。我们只能求助于三门峡虢国墓葬的发掘做一些推理。虢国墓地M2013出土了两件铜簠,底部有铭文17字,写作:“虢仲作丑姜宝簠,其万年子子孙孙永宝用。”发掘者认为M2013的墓主丑姜就是M2009虢仲夫人。然而M2009前面提到是虢仲长父之墓,墓葬极其奢华,而M2013的墓葬则显得单薄寒酸。前面我们也提到,同样称为虢仲、虢叔的并不一定指一个人,而是虢国国君的通称。那么笔者推断,丑姜的夫君并不是虢仲长父,而是他的后代虢仲林父。春秋之后,虢国的墓葬不再像西周时期那么奢华,似乎也表明在春秋时代的体制之下,虢国无法像西周时期那样,聚敛大量的财富,国运也不免要走下坡路了。丑姜之丑,是表示一个古老的家族,可能与商代的“亚丑”之族有着某种联系。春秋时期很多君主的名字是采用别国的国名命名,表示某种纪念意义。那么丑姜与虢仲林父所生之子,或许就是使用母族的“丑”字作为名号。据此线索,笔者大胆推断,虢公丑既是虢公林父之子。
北虢叔是虢仲林父的弟弟,他的上台前面推测可能是由于周桓王驱逐虢仲林父的结果。当时大概虢公丑尚未成年,不能继承君位,故而由虢叔作为摄政。这种政治格局往往会成为引发内乱的导火索。虢国历史上似乎多次出现过类似的摄政局面,西周时期的虢季氏家族,就曾经早国人暴动之时摄政西虢公之位,两代之后平稳还政于虢公长父之子虢石父。此次虢叔还政虢公丑似乎也是十分平稳,没有发生动荡。《春秋》、《左传》对列国诸侯篡位乱政之事是大书特书,即使不详写,也会用一两句暗示的笔法告诉大家,这国出乱子了。然而这些史书丝毫没有提及虢国发生内乱的事件,可见虢国的内部政治运作还是比较平和安定。或许算是周代礼制政治下的样板国家。然而周边的列国,都在不停地涌动着狂躁之心,篡位弑君,引外敌干涉内政如家常便饭。靠着血腥政变上台的君主,如果睡在功劳簿上,就离挨刀不远;唯有励精图治,努力对外打出一片天下者,才能在残酷的丛林法则中生存。此时的晋献公,就面临着继位以来最负骂名的恐怖局面。
  在传统家族政治对抗模式下,子孙繁盛往往是取得政治胜利的保障。晋国曲沃一族最终能取得胜利,其子孙的数量和质量应该要远远胜过翼城一族。曲沃桓叔、曲沃庄伯的旁支子孙在夺取晋国江山的过程中自然是立下赫赫武功,并形成一大势力,统称桓庄之族。到了晋武公好容易统一晋国,仅仅过了一年就去世,晋献公作为太子主继承君位,面对的是一群如狼似虎的叔叔爷爷,内部利益分配成为头等难题。在这样的形势之下,士蔿这个外姓之人出现在晋献公的视野之内。
  士蔿为祁姓,他们家族在历史上和晋国算是有不解之缘。据说祖先就是陶唐氏尧的子孙,到了商朝一直是唐国国君,末代君主名为唐叔虞。而周武王的次子由于手纹看起来像个“虞”字(虞字太复杂,估计是手纹像“夨”字,虞夨通假替换),也被命名为虞。周成王继位后,将弟弟叔虞封到唐国,也称唐叔虞,就是晋国的祖先。而原来祁姓唐叔虞则被转封到宗周附近的杜国,称杜伯。杜伯的后人又称唐杜氏。前面提到杜伯曾经得罪周宣王被杀,后来周宣王去世被时人称为是杜伯鬼魂的复仇。犬戎入侵,西国沦陷,周王室东迁,秦国在收复失地的过程中灭掉了杜国,并改设杜县。杜国子孙自此没了依凭,四处逃亡,其中一支就来到晋国,士蔿就是其后人。
士蔿向晋献公献计,提出分而治之的计策。桓庄之族虽然势大,并不是一个严密的集团,各个分家都有自己的利益目标,其中最有头脑最强势的要数富子和游氏家族。只要能使得桓庄之族对这两家采取攻击,那么晋献公自然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于是晋献公首先将矛头对准富子,《左传》中没有指出富子到底是桓庄之族的族人还是桓庄之族的谋士,总之士蔿轻而易举第挑动桓庄之族与富子之间的对立,很快富子便被排除在桓庄之族之外,生死命运无从知晓。接下去,士蔿开始鼓动桓庄之族围攻游氏家族,经过一两年血腥的内斗,游氏家族全家被灭门。然后,晋献公将聚城赏赐给桓庄之族,让他们全部居住在此地。正当桓庄之族满心欢喜地居住在聚城,筹划着如何向晋献公讨取更大的利益之时。晋献公亲自带队围住聚城,一场大屠杀就此展开。桓庄之族就此彻底凋零,曲沃桓叔的庶子韩万的子孙侥幸躲过了这场劫难,后来发展成韩氏家族,参与三家分晋建立韩国,这是后话。
士蔿向晋献公献计,提出分而治之的计策。桓庄之族虽然势大,并不是一个严密的集团,各个分家都有自己的利益目标,其中最有头脑最强势的要数富子和游氏家族。只要能使得桓庄之族对这两家采取攻击,那么晋献公自然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于是晋献公首先将矛头对准富子,《左传》中没有指出富子到底是桓庄之族的族人还是桓庄之族的谋士,总之士蔿轻而易举第挑动桓庄之族与富子之间的对立,很快富子便被排除在桓庄之族之外,生死命运无从知晓。接下去,士蔿开始鼓动桓庄之族围攻游氏家族,经过一两年血腥的内斗,游氏家族全家被灭门。然后,晋献公将聚城赏赐给桓庄之族,让他们全部居住在此地。正当桓庄之族满心欢喜地居住在聚城,筹划着如何向晋献公讨取更大的利益之时。晋献公亲自带队围住聚城,一场大屠杀就此展开。桓庄之族就此彻底凋零,曲沃桓叔的庶子韩万的子孙侥幸躲过了这场劫难,后来发展成韩氏家族,参与三家分晋建立韩国,这是后话。
  正当晋献公采用野蛮恐怖的手段全力压制国内的政治纷争之时,其他几个较强的国家也各自发生了一些事情,这里只做一个简要的叙述。
  陈国国君陈庄公林于公元前693年去世,继位的是他的弟弟陈宣公杵臼。自此,陈国三任君主厉公、庄公、宣公都是兄终弟及。其中兄长陈厉公生一子名完,即陈敬仲,可能因为年少没能登上国君之位。陈宣公生下太子御寇,与堂兄陈敬仲关系很好。但陈宣公与另一位宠姬生下一子名款,太子御寇的地位就彻底的倾斜了。最终陈宣公动了杀机,派人杀死了太子御寇,陈敬仲被迫逃亡到了齐国,受到齐桓公的欢迎,从此扎下根来,成为齐国陈氏(田氏)家族的祖先,为日后“田氏代齐”埋下伏笔。
  而齐桓公继续忙着他的霸业,在宋、鲁、郑、陈、曹的圈子里兜来兜去,今天与这个会盟,明天又讨伐那个。此外还联合诸侯去与戎人作战。不过《左传》作者可能是对齐国比较鄙视,所以描写的细节并不是很多。
  楚国则发生了一场内乱,楚文王病逝之后,发生了堵敖熊艰与熊恽兄弟相残事件,最终在王叔公子元的支持下,熊恽成为新一任楚王,是为楚成王。公子元担任令尹,独掌楚国大权,他为了讨好寡嫂息妫,率军讨伐郑国,但未曾开战便溜回国内,并且恬不知耻地住进王宫,大有取代楚成王之意。他的跋扈引起了王族鬭氏家族的不满,于是在申公鬭班的带领下,鬭氏家族袭杀子元。鬭穀於菟出任令尹,不惜一切代价,使得楚国动荡的局面逐步稳定下来。
  而此时的虢公丑又在做什么呢?在晋献公屠杀桓庄之族之时,总有个别漏网的幸存者,他们逃亡到虢国,将晋献公的暴行告知虢公丑。《左传》中虽然没有记载虢公丑此时的年龄,但可以从文字里看出,虢公丑的年龄并不是很大,血气旺盛,认为晋国内乱有利可图,于是开始组织车马,于公元前668年秋冬两季对晋国发起攻击。
  晋国正在忙于营建新都绛城,工程主持者即新任大司空士蔿,可能是吸取了桓庄之族在聚城被围歼的教训,在修筑宫室的时候加大了纵深,便于在危急时刻及时逃跑。
  晋国这样局面有点类似于1941年的苏德之战,国内忙于政治清洗整顿,国外的侵略势力则加紧威逼。晋献公经历了一生中压力最大的冬天。
虢国在侵晋之战中取得一定的小胜,但晋人也进行了顽强的抵抗,于是两边处于一个胶着的状态。晋献公也是一个不愿意服输的人,他开始和士蔿商议,是否组织人力对虢国采取反击,并争取打到虢国本土去。士蔿则提出不同的看法,他认为,虢公丑十分骄横,现在靠着一时的强悍取得胜利,很快他就会忽视民众的需求。如果没有民众的支持,想抵抗晋国的打击,还有谁能出面?礼乐慈爱这些东西,都是为战争做准备的,让人民体会到各种礼让、快乐、友爱、悲伤的感情,到打仗的时候就能调用人民的力量。而虢国不懂得这些道理,如此频繁地发动战争,将出现难以后继的局面。
  从士蔿的这段分析的内容可以大致了解到虢国的内部局势,由于虢国秉承西周以来的等级制度,没有意识到基层民众在春秋时期已经是不容忽视的力量。而虢国的定位一直是王室之爪牙,作战大多是归王室命令调遣,对于农时和战利品的分配之类的问题都不重视,而且往往是联合作战,战争的消耗归诸家分摊。到了春秋时期,王室衰落,诸侯国纷纷拥兵自重,要靠自己的力量来维持各种武装需求。在这一形势下,精明的诸侯国开始把目光投向本国的民众,通过改良国内政治环境来吸引民众对军队建设的支持。在此基础上实现对外扩张,扩大自身的影响力。虢公丑看到齐、晋、楚等国开疆辟土,必然十分眼红,也希望加入到大国争霸的行列,对晋国的进攻算是这方面的尝试。但虢公丑没有想过,大国争霸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没有调整好国内的政治格局就贸然发起对外扩张,带来的后果也是无法估量的。
  晋献公一度出兵打击了骊戎,由此引出一段晋国新内乱的序章。骊戎大体上活动于陕西西安市临潼区的骊山北麓。犬戎之乱后,大概一部分族人向东北方向迁移,逐渐进入晋人的势力范围,为了讨好晋献公,骊戎献出了美女骊姬姐妹。晋献公对两个美女宠爱有加,这对姐妹花接连给晋献公生两个儿子,姐姐生奚齐,妹妹生卓子。这样一来,晋献公对之前生的几个儿子就产生了厌倦的情绪。但儿子们都已经长大,必须给他们一定的封地。于是将长子申生安排在祖兴之地曲沃,重耳安排在蒲城,夷吾安排在屈城,其他还有一些公子《左传》中没有记载,大概也是以战略部署的名义纷纷打发在不同的城邑作为领主兼守护者。
晋献公安排儿子们据守要地展开布局的同时,北虢也没闲着,成周外围的畿内大臣保护圈里发生一起小规模的叛乱事件。叛乱的主角是樊仲皮,也就是当年劝诫周宣王的樊穆仲山父的后人,和许多畿内大臣一样,封邑原本在陕西长安县东南,随着周王室东迁后改居太行山之南,黄河之北的阳邑(河南济源市西南),故而又称“阳樊”。周桓王时期曾经把樊邑的一部分田地转让给郑国。但是郑文公统治下的郑国早已没有了先祖的霸气,樊邑应该依然能保持相对的独立性,并且名义上仍然是东周朝廷的重臣。樊仲皮于公元前665年冬天发动叛乱,周惠王于第二年春天命令虢公丑平叛,虢公丑花了三个月左右的时间打进樊邑,生擒樊仲皮,即刻回京师复命。按照常理推测,周天子应该不会将樊仲皮处死或者采取什么非常严厉的惩戒,大不了就是废除樊仲皮的头衔,改立其族人继续守护樊邑完事。虢公丑又一次完美地向世人证明虢国依然天下秩序的重要守护者,如果畿内大臣纷纷叛乱,王室彻底失去屏障,周天子就彻底完了,在春秋时代,很多人还是不希望看到这样的局面发生。
公元前662年,齐桓公借口郑国经常遭到楚国的围攻,号召诸侯举行盟会,借此抬高齐国的身价。就在这一年的七月,发生了一件匪夷所思的怪异事件,《左传》和《国语》称之为“有神降于莘”,并且花了很长的篇幅进行描写。这个神究竟是指什么?莘又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会引起当时人们的注意?《左传》和《国语》对这些基本的问题,反而缄口不言。在《左传》中,莘作为地名有卫地、蔡地、齐地以及古国名,此处的莘被视作虢国领地。至于“神”,从上下文分析,可能是指某个巫师宣称被神灵附体,这种近似于萨满教的附体仪式在春秋时代的中国非常常见。而且先秦贵族传统礼仪中还有名为“尸”的祭祀者,一般是从死者的孙辈中选出,作为死者的代理人享受祭祀待遇,就如同死者附身于“尸”上一样。
  这种神灵附体的现象,从动机上来说十分复杂,既有可能是巫师为了得到重视,妄言自己被某神灵附体,也有可能是患有某种精神疾病的人,在催眠和暗示的作用下胡言乱语,被信众当作神灵附体。在萨满教的仪式中,甚至专门用硫磺蒸汽将巫女熏得神志不清,在思维混乱的情况下说出所谓的神谕。从《左传》和《国语》的记载来看,周惠王和虢公丑对这次发生的神灵附体事件非常重视,可见围绕着附体者的身边已经聚集了大量自发的信众,并迅速造成巨大的社会影响力。
  周惠王对这件事情表示出一定的兴趣,于是向内史过咨询:“过去也发生这样的事情吗?”
  内史过答道:“有啊,如果一个国家将兴盛的时候,君主仪容严整、态度中正、精粹纯洁、仁爱和顺,其德行能够印证对外的宣传,其仁爱能够施与民人之中。神灵受到祭祀,民众听从他的统治,两者皆无怨恨,那么神灵就会降世,观看仁君是如何施行德政,并将幸福公平地分布下去。反之,如果一个国家即将灭亡,君主贪得无厌、行为不端、纵欲享乐、荒废懈怠、粗俗污秽、凶悍残虐,其政治令人恶心,没有值得宣传的好事;其刑法欺诈诬陷,贵族们与之离心离德。给神灵的祭祀不洁,而民众都想逃亡,两者怨恨,没有什么可以作为依靠的东西,这时神灵也会下界,观看亡国之君是如何暴虐邪恶,并给他降下祸患。所以国家兴亡之时,都有神灵降世。例如夏朝兴起之时,火神祝融降临在崇山;灭亡之时,火神回禄出现在聆隧。商朝兴起之时,神兽梼杌驻足于丕山;灭亡之时,神鸟夷羊飞翔于牧野;西周兴起之时,神鸟鸑鷟在岐山鸣叫;衰落之时,杜伯的鬼魂将周宣王射杀在镐京。这都是神灵的意志。”
  周惠王又问:“那么这次附体的神灵又是谁?”
  内史过答道:“过去周昭王从房国娶妻,称为房后,她有失德之处,偷偷祭祀尧的儿子丹朱,丹朱便附身于她,生下了周穆王。这实际上就是在预示着周王室子孙将遭遇到的福祸的命运。神灵一般比较专心,不会迁徙到很远的地方,从这个角度来看,这次降临到莘地的神灵,难道是丹朱的魂灵?”
  周惠王接着问:“谁将会受到神灵的降福或赐祸?”
  内史过答道:“应该是虢国。”
  周惠王问:“那到底是福还是祸?”
  内史过答:“臣听说,如果守规矩而遇到神,那是会遇到福;如果不规矩遇到神,那是会遭祸。现在虢国情况不是很好,难道会灭亡?”
  周惠王问:“那该怎么办?”
  内史过答:“让太宰带着祝、史以及丹朱的后人狸姓之人带着牺牲、谷物、玉帛等祭品去奉献一下,不要祈求获得任何好处。”
  于是周惠王命令太宰忌父,可能就是周公忌父,带着丹朱的后人狸姓傅氏以及祝、史,准备了祭祀的相关祭品,前往北虢莘地前去祭祀。内史过也跟着随从人员前去北虢。而恰逢虢公丑也派了祝应、宗区、史嚚来到那个被附了身的人面前去祭祀,还借机祷告能够开疆辟土。
  内史过看到这个情景,在回到成周向天子复命的时候说道:“看来虢国必然要灭亡了,平时不好好祭祀神灵,这会想到求福了,神灵必然会降祸。不去亲近民众却去利用他们,民众必然会违抗他们。如今虢公肆意妄为,得罪了贵族,与民众疏远触怒神灵却想得利,这太难了!”
  《左传》和《国语》对“有神降于莘”事件的记载,矛头直指虢国的兴亡,里面还有内史过预言虢国灭亡的期限的内容,估计是经过加工修饰,并不是当时的真实情况。虢公丑派人祭祀神灵并希望获得土地,应该体现了北虢希望转型成为地区霸主的愿望,但是这样的愿望被周王室的贵族们浇上了一桶冷水,后来的处境就变得不妙起来。
自此,北虢的存在已经进入了倒计时,《左传》和《国语》中给这个倒计时的期限设定为五年。而虢公丑显然不认为自己的国家已经进入了灭亡的边缘,反而认为自己的国家发展事业进入了一个兴旺的时期,又向莘地的神灵祈求了土地,下面应该是获取利益的时机。虢公丑开始对周人的宿敌犬戎发起攻击。后世往往将“尊王攘夷”的首倡者当作齐桓公,不过从齐桓公在打击戎人武装的战事中也出过力,但更多的是在利用“攘夷”这一口号串联诸侯举行会盟,并全力把持会盟的主导权,通过会议的形式来确定霸主地位。在这一过程中,齐桓公曾经先后受过宋国和鲁国在会议上的各种干扰,但还是一点点将自己的威信树立起来。相较而言,北虢则更像是“尊王攘夷”的忠实实践者,而且与齐桓公并非一路,两者也互不搭界,没有产生什么交集。
  公元前660年,北虢在渭汭之地击败犬戎,这是继平息樊仲皮之乱之后北虢又一大胜仗。如此胜利应该说是给东周王朝注入了兴奋剂。但是这一胜利不但没有带来好的兆头,反而引发了北虢大夫舟之侨举家逃亡晋国的严重事件。
  应该说舟之侨逃亡事件是北虢灭亡前内政方面发生的比较重要的事件,而《左传》和《国语》上对于他逃亡的原因却给出了不同的解释。《左传》上记载舟之侨认为虢公丑战胜犬戎是没有德行而得到利益,不是什么好现象,于是率领族人逃亡。
  而《国语》说,在讨伐犬戎战役期间,虢公丑做了一个怪异的梦。梦境的场景是虢国的宗庙,虢公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宗庙之中。这时,虢公丑突然发现在宗庙的西阿之处站着一个古怪的人,虽然这人长了一张人脸,却是周身白毛,一双老虎一样的爪子,中持有令人生畏的砍头大钺。虢公丑越看越害怕,于是开始逃跑。那个怪人开始发话:“不要逃走!天帝有命:‘让晋国攻击你的大门!’”虢公丑吓得腿一软,跪倒在地,连连稽首求饶。惊恐之间,才发觉原来是个梦。虢公丑便招来史嚚咨询梦境的凶吉。史嚚答道:“如果按照国君描述的梦境,您梦见的应该是蓐收,他是上天主管杀戮之神,似乎是在暗示上天的某种安排。”虢公丑觉得史嚚很不吉利,于是将史嚚囚禁了起来,同时把梦境告诉其他人,暗示他们说梦境是吉兆,让国人都为这样的吉兆之梦贺喜。舟之侨听说这件事之后,得出一个结论,就是梦境明明在暗示晋国将要袭击虢国,虢公丑却为这样不吉利的梦境逼迫国人贺喜,那么就离灭亡不远了,还在那里嚣张狂妄,不如早点逃跑避祸。于是率领家族成员集体逃亡晋国。
  《战国策》对于舟之侨逃亡事件,又给出了另一种说法,说是晋献公听从了荀息的计谋,给虢公丑送去几个美女来骚扰虢公丑的心智。舟之侨劝谏无效而逃亡。
  地区大国的发展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拥有强大的武力,可以战胜敌人是国家强大的基本保证,但与此同时内政外交的方方面面,稍有不慎就可能导致难以预料的后果,舟之侨不管是什么原因而离开虢国,他所产生的连锁反应恐怕也不能小看。在晋国尚有以公子夷吾为核心的虢国移民小集团,足以成为虢国逃亡者们在晋国的内应。反观虢公丑对如此大规模的逃亡行为似乎没有引起任何警觉。灭亡虢国在晋国人看来,已经不再是一件遥不可及的空想。
这里略述一下舟之侨的结局,舟之侨投奔晋国之后,应该很快受到晋献公的重用,成为晋军中的一位重要将领。可能也参加了后来的灭虢战争。二十八年后,晋文公统治时期,舟之侨已经年过半百,依然在军中服役。晋文公的戎右魏犨由于在晋军占领曹国之际,违背晋文公的禁令,私自侵犯曹国大夫僖负羁的宅邸,被罢黜了戎右之职,改由舟之侨接任。随后就是著名的晋楚城濮之战,晋军大败楚人,在回国的途中,舟之侨不知何故提前离开晋文公回到晋国,随武子士会接替了舟之侨之职。等到大军回归之后,晋文公下令逮捕了舟之侨,以擅离职守的罪名处以军法。舟之侨在短暂地达到人生事业的顶峰之后,迅速被打入地狱,舟之侨的家族自此在晋国就湮灭无闻了。
继续说大势。春秋史从大局来看,就是所谓华夷大防。华就是所谓诸夏之族,细分的话又可分为姬姜姒任诸族联盟和祝融之族、殷商之族、嬴姓之族。姬姜姒任诸族联盟以周人为代表,建立了西周王朝,在殷商王朝的基础上,完善了诸夏之族的基本政治架构和礼仪制度,并设定了中原地区的全面战略部署和防御体系,但这个体系漏洞百出,经犬戎的入侵而崩溃,从而使得周人的控制力全面衰退。祝融之族的代表楚人原本算是前者的盟友,但后来分道扬镳自求发展,成为西周王朝内部的敌人,贬斥为蛮夷,但楚人仍以华夏自居,基本上不受周人歧视的影响。殷商之族属于战败之族,势力被西周王朝所压制,其代表宋人在复杂的政治形势之下,又遭遇到周人文化上的歧视和矮化,虽然具有一定的军事实力,但其统治者难以获得更大的超越和突破,基本上处于边缘化状态。嬴姓之族原本属于殷商的盟友,也属于被周人战败的一方,一部分代表为徐人,在整个西周时期坚持与周人为敌,一直延续到春秋时期;另一部分代表就是秦人,被周人流放为戍边的士族,在艰苦的斗争环境下成长,最终取代西周王朝占据西国地区,为后来力扫群雄统一中国奠定基础。
  而夷就是与诸夏之族文化风俗迥然不同的一个庞杂的族群的统称。在《左传》中有戎、北戎、北狄、赤狄、白狄等族群,他们之间的关系很难辨别。从《左传》的零星记载来看,他们有着与诸夏之族不同的语言,但好像没有文字,也没有严整的服装制度,祭祀之时披散着头发,显得很没有教养。在作战方面,诸夏之族大多严守着兵车为作战单位,作战所使用的矛戈、弓箭逐步走向整齐化、规范化定制。“夷”虽然也使用战车,但形制与诸夏族有所差异。而且他们发展出灵活机动的步兵和骑兵,采取类似游击的战法打击动作迟缓的车阵,这可能是周人面临犬戎之时导致溃败的一个重要原因。

 楼主| 发表于 2013-8-20 23:08:4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郭海法 于 2013-10-13 12:25 编辑

第(14)贴:

在《左传》中,鲁国至少有三代国君(惠公、隐公、桓公)都与戎人结盟,此“戎”还曾经袭击过从鲁国返回成周的畿内大臣凡伯。若是犬戎一路追杀东迁的周王室一直杀到山东,似乎不大现实。晋惠公时期曾与秦国将一批原本居住在甘肃敦煌一带的陆浑之戎迁移到靠近成周的伊川一带,成为东周王朝直接的安全威胁。但笔者目前所描述的时期,此事尚未发生。那么与鲁国结盟的戎人可能是久居齐鲁北部的古老民族,后来伐齐伐郑的北戎可能也与其有关。
  犬戎灭亡西周,使得诸夏之族的现实和心理防线都受到了极大的突破,诸夏之族面对着一群衣冠不整的步兵和骑兵横冲直闯,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本来大家应该团结在周天子的周围奋力拼杀堵住漏洞,而周天子却因为敌人的斩首战略而一蹶不振。中央系统的指令紊乱,政令当出自谁家?谁来承担损失?这一重大的难题摆在畿内大臣和各路诸侯的面前。畿内大臣希望能重振天子的威信,齐桓公所展开的“尊王攘夷”的政策,算是符合畿内大臣的基本政治方针和利益,但是明里暗里的反对者不计其数。各路诸侯们各自打着自己的算盘,而诸侯的属下卿大夫们,也在为着如何展开对外政策产生激烈的斗争,宫廷政变此起彼伏。这是一个自我吞噬、再塑新生惨烈过程,多少人在这一过程中无辜丧命,又有多少人被政敌堵在某个位面而彷徨不知所措。原本西周王朝所建立的等级制度受到严重的挑战。这种局面与后世日本幕末时期黑船来侵,日本人的反应颇有几分相似之处,日本政治家们祭出“尊王攘夷”的大旗也就不足为怪了。
列国之中激变之甚者,就要属晋国,虽然从血统上来说,晋献公依然是周王室的子孙,但是由于经历了复杂的小宗取代大宗的血腥斗争,曲沃一族与周王室之间的血缘情感已经变成一种虚伪客套礼仪。晋国已经演变成一个为了扩张地盘可以不惜一切代价,撕去一切假惺惺伪装的霸权之国。战国时人将秦国称为虎狼之国,但实际上最早被称为虎狼之国的是晋国。为了生存,戎狄要灭,挡在自己面前的亲人也要灭,这可以说基本上是晋献公时期的战略思想。
  “犬戎”在《左传》里仅仅出现一次,就是公元前660年虢公丑在渭水的某个拐弯处大败犬戎。这里的犬戎可能就是攻灭西周,纵横西国的犬戎部落。本来早该维持西国秩序的西虢,却在西周灭亡一百一十年后才打败犬戎,周围的一切早已是时过境迁,不可与当时同日而语了。
  晋献公不紧不慢地将军队扩充为上下两军,自己领上军,太子申生领下军,将屠刀举向同姓的耿、魏、霍三国。虽然晋献公已经是个彻底六亲不认的专制君主,但他对申生的教育和管束却丝毫不放松。晋献公指到哪,申生就必须打到哪,绝不能违抗父亲的权威。申生作为下军统帅,一国之太子,却完全活在父亲的阴影之下,为后来的悲惨结局埋下伏笔。
  晋献公认为,晋国的真正心腹大患就是虢国,虢公丑虽然忙于征讨犬戎,但也没有放弃对晋国的骚扰。晋国南部与虢国之间隔着虞国,也就是北虞。大概虢公丑命令虢国武士化整为零,以私人的身份零散地居住北虞的客栈之中,一旦把握时机,就越境侵扰晋国。一旦晋人追究,则迅速躲入北虞领地躲避搜捕。晋献公一直隐忍不发,如今耿、魏、霍三国已灭,下一步就可以利用冀国和虞国之间的矛盾达到歼灭虢国的目的,三十六计之中假道伐虢大幕就此缓缓拉开。
前面曾经提到,虞国和虢国作为周王室最早的卫星国,在周王室营建东都之后也各自分出一部分军队和国民在东方建立新的国家,作为周王室的核心屏障。但是后来随着整个天下秩序的急速变化,特别是低辈分的姬姓诸侯和异姓诸侯的崛起,使得虞、虢等老牌诸侯大臣在周王室心中的战略地位逐渐下滑。西边的东虞(即夨国,亦可称为西虞)、西虢,东边的北虞、东虢完全处于自生自灭的状态。到西周灭亡到东周初期,东虞销声匿迹,东虢亡于郑,西虢转化成小虢为秦所灭。东虞人不断南迁东进,进入江南演化为吴国;北虢人从西虢分裂后借焦国故地复兴;唯有北虞基本上处于不温不火的状态,暂时没有遭遇强国的冲击,不必转移别处重新创业,之前较为头疼的边患也就是冀国的侵扰。
  冀国的渊源早已经湮没在历史长河之中,无论是《左传》还是出土文物资料,都没能透露出更多的信息。我们只能根据史料中的只言片句大体上勾勒出这个国家的概貌。“冀”作为地名十分古老,从古文字的字形来看,“冀”是个戴着长犄角鬼怪面具的巫师的象形,可能表示此地盛行的巫师文化,与后来的傩戏以及东北亚地区的萨满文化具有一定的关联。“冀”所在的核心区域即位于山西和河北一带,后来逐步成为九州的州名,传说黄帝在冀州杀死了蚩尤,而陶唐氏(尧)的兴起也是在冀方之地。东周时期的冀国与陶唐氏是否有关?抑或是西周初期新封诸侯?冀国与北虞,谁是先来?谁是后到?两者孰强孰弱?对峙了多久?未见详细史料,只能暂且避过。唯一可以有所分析的,只有荀息说服北虞公借道让路的外交辞令。
  荀息奉晋献公之命,前往北虞游说道:“昔日冀国行不道之事,从颠軨进发,袭击虞国鄍邑的三门。冀国后来遭到打击,也是因为您的缘故。如今虢国行不道之事,借助旅店为依托,侵略我国城邑的南部边境。于是请求借道,用来向虢国讨罪!”
  冀国的故地一般认为是在现在的山西省运城市河津市一带,位于晋国西面,北虞的北部。从荀息的辞令可知,冀国是越过中条山的颠軨版,袭击北虞北部的鄍邑,北虞公组织兵力反击,将冀国击退。荀息提及此事,意在吹嘘北虞公的武功,以便引出借道伐虢的议题。
  当然光凭空口白牙,未必能说动北虞公的心思,荀息为此做了充分的准备,献上了晋国的两件宝物:屈地的名马和垂棘的玉璧。先秦时代的经济不发达,对于物品的价值评判标准与后世存在极大的差异。从先秦人的日常生活来说,戎与祀是不可缺少的一部分。马匹的质量代表着武力和等级尊严;优质的玉璧既可以作为敬奉祖先的礼物,也可以携带把玩。就算是对亲人都没有丝毫怜悯之心的晋献公,也要为宝物的外送犹豫一下。荀息则宽心道:“虞国就好比是晋国的外府,外送的宝物等于是暂存在那里,早晚还能拿回来。”晋献公这才同意放手。
  晋献公突然想到,北虞国也有贤臣,名为宫之奇,如果有他在,假道伐虢的计策未必能顺利进行。而荀息则不以为然,认为宫之奇虽然有见识,却没有能力强谏君主,北虞公在利益的诱惑下,不会采纳宫之奇的意见。宫之奇以宫为氏,这令笔者首先想到三门峡虢国墓地中出土的“虢宫父”器物,虢宫父是北虢贵族,但不知是否是某任国君,但他的子孙可以以“宫”为氏。由此推测,宫之奇可能是虢宫父的后裔,侍奉北虞君主,也可能是北虢安插在北虞的势力。但是先秦时代各种势力的斗争是极为血腥残酷的,强谏君主需要冒着极大的风险。楚国大夫鬻拳兵谏楚文王,事后自剁双脚以示自责,在楚文王死后自杀生殉。宫之奇根本没有这样的胆气,虽然劝谏的事情会做,但如果劝谏不成,那也只能认命。《战国策》中则甚至说北虞公喜好男色,顺带给他送去了美男内宠,用以抵消宫之奇的劝谏效果。送名马和玉璧之事基本可信,送美男内宠的说法出现较晚,权当八卦,不过“美男破老”这句成语倒是因此流传了下来。
荀息按照既定计划,于公元前658年春出使北虞,在北虞公面前百般吹捧,说动了北虞公的心思。宫之奇如预料般地上前劝谏,也如预料般地被否决,虞晋两国联合攻打北虢的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此年春天,两国联军从北虢南部发起攻击,占领了北虢的下阳城。不过奇怪的是,在受到虞晋两国的攻击之后,《左传》中却没有北虢奋起反击的记录,像其他一些中原国家在遭到别国入侵之后,也都有反击的举动,甚至形成耗日持久的拉锯战。凭借北虢的实力,驱赶虞晋联军应该不成问题。然而虢公丑对下阳的沦陷不闻不问,而是一门心思地与戎人作战,到了这一年的秋天,北虢将戎人击破于桑田,说明北虢军队依然强势,却无力自保,这样的举动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晋国的占卜师卜偃由此断言,不出五年北虢必将灭亡。
  至此我们不得不怀疑我们所知道的春秋史,是否仅仅记录了晋国这个胜利者单方面的举动,而无视了对北虢决策层对时局的把握。《左传》以及后世的儒家文献提到北虢之败的时候,都不免渲染北虢劳民无度、恃武失德。但是当时的背景就是一片混战,为了备战而侵害民众利益的事情列国都不会少做,为什么偏偏是北虢受到如此诟病?《左传》和《国语》为了证明虢国的灭亡是做足了文章,又是降神,又是怪梦,与犬戎打了胜仗都没一句好话,反而诅咒它早点灭亡,这是在一种什么样的舆论氛围下所聚集的意识?在犬戎入侵灭亡西周政权之后,地方诸侯们也普遍变得功利起来,前有郑桓公父子乘乱灭掉东虢与郐国,后有齐桓公打着尊王攘夷的旗号与中原诸侯软磨硬耗谋求霸权。像北虢这样,身负王室的荣耀流血流汗,卖力与犬戎交战的国家在当时并不多见。但一味地忘身而战,使得自身的弱点完全暴露在同一阵营的国家面前,自己异化成一块肥肉,如果谁能吞掉这块肥肉,接管其武装力量,对自身的军事实力是极为有利。当然北虢这样的强国不是谁都能吞掉,也必须占据天时地利人和,而晋国恰好满足了大部分条件。下阳之战,将北虢这种令人惊异的战略部署的弱点进一步撕开,在晋国人眼中,北虢已是口中美食,只要做一个吞咽的动作即可。
  根据《古本竹书纪年》的记载,晋虞联军在攻陷下阳之时,虢公丑的动向用了“奔卫”这个词来描述。按照字面意思来解释,就是虢公丑逃亡到了卫国。这个记载颇值得玩味,因为在两年前,也就是公元前660年,卫国已经遭遇了灭顶之灾,由于卫惠公之子卫懿公上台后荒于政务,喜爱养鹤,当赤狄人率大军围攻卫国之时,卫国的服兵役的国人一哄而散,赤狄人轻易地消灭了卫懿公的核心武装,随后居住在朝歌的卫人得到消息,乘夜纷纷出城渡河逃亡。这样赤狄就占据了朝歌城。宋桓公派人接应了卫国渡河的难民,将他们安置在宋国的漕邑(河南省滑县),齐桓公则忙于援救被狄人攻击的邢国,等到战事相对稳定的时候,才派了自己的儿子公子无亏率领兵车三百乘,甲士三千人守卫漕邑以备不测。
  赤狄人的首领按照清华简《系年》中称为赤狄王留吁,《左传》中出现的赤狄留吁大概是以赤狄王的名字为号的部众。狄人的姓从《左传》的记载来看多为隗姓,也就是金文中的媿姓,在文献中又写作归姓或者怀姓。从狄人的姓来分析,他们中的一部分是商代鬼方部落的后人,在商朝末年,周人与鬼方部落之间战争不断,一直延续到西周的建立,但后来已经与西周王朝实现和解,周穆王还曾经到媿姓的河宗伯与倗伯的领地视察游玩。从这个角度分析,媿姓家族的政治发展水平和社会风俗应该是受到诸夏之族很大的影响,即使不完全一样,也不会相差太远。
  到了春秋时代,各种矛盾激化,媿姓家族也开始展开内部兼并战,征服弱小的宗支,同时向外扩张。中原诸侯应该说与媿姓家族并非完全的和平状态,特别是春秋以来冲突逐渐增多,诸夏家族对媿姓家族异常鄙视,将他们贬斥为狄人,狄人们也开始毫不留情地对诸夏展开攻击。赤狄人在占领了朝歌之后还在四处进攻,中原诸侯如临大敌,在齐桓公的领导下苦于应付。在这样的局面之下,虢公丑如果是逃亡卫国,岂不是要投奔赤狄?但是我们看到《左传》中的虢公丑在桑田与戎人奋战。桑田据考证位于灵宝市函谷关镇稠桑村,位于北虢的西边,而卫都朝歌远在北虢东边280多公里。如果《古本竹书纪年》的记载可信的话,那就是说晋虞两国在攻陷下阳城的时候,虢公丑却意图东征与据守朝歌的赤狄征战,但似乎战事不利,又转回军赶奔桑田大败戎人,就是对下阳城的攻灭视而不见,真是何苦来哉?
《古本竹书纪年》的春秋史部分是使用晋国纪年,可能是来源于晋国的编年史《乘》,把持晋国历史书写的史官中,有来自周王室的史官辛有的后裔,为姒姓董氏,他们和其他诸侯国的史官一样,极其重视舆论的导向性,将虢公丑的动向写成“奔卫”,无疑是在嘲讽虢公丑胆小怯战,但通过时局分析,事实并非如此。
  晋献公在占领了下阳城之后,需要对原有城堡进行修缮后加固。他便把这个重任交给了瑕父吕甥。瑕父吕甥这个人在《左传》中反复以不同的名字出现,有吕甥、吕饴甥、瑕吕饴甥、阴饴甥、瑕甥、子金等称呼。“甥”表明他可能是晋献公的外甥,饴可能是他的名,子金是他的字。吕甥是他最常见的称呼,表明他可能是吕国人,就是姜姓。迁居南阳的申、吕等姜姓诸侯国被楚国吞灭,申侯先后沦为楚文王和郑厉公的宠臣,吕甥则投奔了母舅晋献公。瑕、阴据说都是他的封地。总而言之,吕甥是晋献公身边的大红人,如今又担负起守卫下阳城的责任,地位得到提升。不过随着晋献公年事已高,继承人问题成为各方面关注的焦点,吕甥也要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不过吕甥并不看好太子申生,而是和晋国的老牌贵族卻称、卻芮兄弟联手,对公子夷吾,也就是后来的晋惠公呵护备至。这一点似乎也能证明晋惠公是虢国之女所出,吕甥以守护下阳城为契机成为公子夷吾一党。
就在晋国占领虢国的下阳城之际,齐桓公则借口蔡穆侯私自将回娘家的蔡姬嫁给别人,拉上宋、陈、卫、郑、许、曹多国联军围攻蔡国。蔡国迅速崩溃,随后又以此为契机,齐桓公打出兴兵伐楚的旗号,大张旗鼓地与楚国隔空喊话。
  晋国的内乱开始出现明显的征兆。晋献公已经下定决心要立骊姬为夫人,并且着手屠杀其他年长的公子。为此骊姬还专门演出了一场戏,破获了太子申生阴谋毒杀晋献公的惊天大案。太子申生逃亡至新城上吊自尽,其他公子一概被追究责任,重耳和夷吾分别逃至自己的封地蒲城和屈城拥兵自守。晋献公也不客气,派遣宦官武士寺人披(寺人勃鞮、阉楚)攻打蒲城,派遣贾华攻打屈城。重耳见守城无望,便带着一干死党逃亡到狄人的领地。而夷吾则继续困在屈城苦苦坚持。这已经是公元前655年上半年的事情。晋献公倒是一副无所谓的姿态,像猫捉老鼠一样追杀着自己的亲生骨肉,对他来说,最困难的时期是桓庄之族逼宫的时期,眼下发生的人伦惨剧根本不叫事儿。他所关心的,是如何给予北虢最后一击。



第(15)贴:

这一时期的北虢,仿佛是一个信息黑洞,我们通过现有史料根本无法确知在北虢境内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如果说晋虞联军攻占下阳城之时,虢公丑忙于征讨赤狄和犬戎。那么在晋国初现内乱迹象之时,应该是北虢得到喘息和反击的大好时机。虢公丑在上台之初,曾经利用晋国桓庄之族内乱之际大举入侵过晋国,结果被年富力强的晋献公领导晋人击退。如今晋献公年老体衰,机遇重现,久经沙场的虢公丑到底在如何思考,他究竟遇到了什么难以克服的困难?是饥荒?是军民哗变?还是将领内讧?抑或是虢公丑本人患有疾病,无法有效控制军队?我们完全无法知晓。而晋献公却在这几年一直像恶狼一样紧紧地盯住老对手,一刻也不放松。他再一次派出使者游说北虞公借道,只要北虞公一点头,大军即可采取行动。
  宫之奇还像上一次一样,出面向北虞公进谏,他的言论在《左传》和《国语》中经过精心渲染,不仅留下了著名的成语,还保留了很多古史和古文献的信息。在没有其他资料的情况下,我们姑且将这段对话当作实录。
  宫之奇说道:“虢国是虞国的外在依靠,虢国若是灭亡,虞国必然步其后尘。不能对晋国破例,敌寇是不可能得到满足的。一次给他借道已经很过分,何况再次借道呢?俗语所谓‘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说的就是虞、虢这种情况。”
  北虞公不以为然道:“晋国是我的宗亲,怎么能害我呢?”
  宫之奇回答道:“太伯、虞仲,是周太王(周文王祖父)的儿子,宗庙中排在‘昭’的序列。太伯因为自己不愿意,所以没有继承周人首领的位置。虢仲、虢叔是王季(周文王父亲)的儿子,宗庙中排在‘穆’的序列。他们兄弟是周文王的卿士,功勋记录在王室,盟誓资料保存在盟府之中。将同样是宗亲的虢国消灭,又怎么会去爱护虞国?何况虞国与晋国的宗亲关系,能近过晋国内部的桓庄之族?晋国又是如何爱护他们的?桓庄之族犯了什么罪?要将他们杀光,难道不是因为受到逼迫太甚?至亲骨肉逼着得宠,晋国尚且把他们害死,何况是别国呢?”
  北虞公于是换了个理由:“我祭祀的时候祭品丰盛且清洁,神灵必然站在我这一边。”
  宫之奇答道:“臣听说,鬼神不是人真正的亲属,而是按照德行(普世价值?)来选择站在哪一边。《周书》上说:‘皇天无亲,惟德是辅(皇天没有亲属,是按照德行来辅佐下界之人)’,又说:‘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并非祭祀用的黍稷散发出芳香,而是德行散发出芳香)’。还说:‘民不易物,惟德繄物(民间祭祀不用更换不同的祭品,有德行的人的祭品才是真正的祭品)’按照这些理论来看,如果没有德行,民众不和,神灵也不会享用这些祭品。神灵所依靠的,将是德行。如果晋国夺取虞国,崇尚德行,用芳香的祭品祭祀神灵,难道神灵还会把祭品吐出来吗?”
  无论是说现实还是说虚无缥缈的理论,北虞公完全理屈词穷,但是他还是坚持以为,晋国是绝对不会做出对他不利的举动,于是同意了晋国借道的请求。
  宫之奇完全伤透了心,想到北虢和北虞即将遭遇的灭顶之灾,他不寒而栗。他找到自己的儿子说道:“虞国即将灭亡了!只有以忠信之人才能让外敌留在境内不至于侵害自己的土地。除去内心的阴暗面,积极对待别人就是忠,稳定自身的行为而做事的人就是信。如今君主将自己讨厌的事物强加到别人身上,阴暗面就无法除掉;为了贿赂而消灭自己的宗亲之国,自身的行为就无法稳定。这个国家没有忠就无法确立,没有信就无法巩固。既然不忠不信,却把外敌放在境内,敌人知道我们的弱点,会在归来的途中算计我们。自己已经拔掉了立国的根本,又如何能长久的存在下去呢?虞国恐怕没机会举办年终的腊祭了。一旦事情发生,晋国以后就不必大张旗鼓的举兵大战了。我们如果不赶紧逃走,恐怕会牵连到我们!”就这样,宫之奇效法舟之侨,带着家族成员集体逃亡西山而去。
晋军在绛城集结后,越过中条山,经过虞坂到达北虞国都城,与虞军会合后继续南下,走颠軨,到达傅岩。傅岩是传统的虞虢交界处,注意这个地名,后面还会提到。过了傅岩前往下阳城,故址为现在山西省平陆县城西南15公里的金鸡堡。那里已经是晋人的新据点,由吕甥负责驻守。北虢都城上阳城与下阳城之间隔着奔腾的黄河,遥遥相望。
  上阳城的位置,经过学者研究位于陕州风景区的东面。根据残存的古城墙复原来看,南北长约2000米,东西宽平均约260米,大体呈现东西短窄而南北狭长的不规则矩形。南北向的外城墙向内还有一圈城墙,如果外城墙为虢人所建,那么内城墙大概是焦国原有的旧城墙。两者之间有一段70米的东西向城墙,大概就是焦城与上阳城的结合部。距离上阳城东南约3.5公里处,也就是现在的河南省三门峡市湖滨区崖底乡李家窑,发现西周至春秋时期的古城遗址,东西长约1公里,南北残宽560-610米。还发现了制骨、制陶、冶铜作坊和粮库。有些学者认为这里就是古上阳城遗址,但这里的位置与古籍记载不合,笔者认为李家窑遗址应该是西周时期虢公长父为躲避国人暴动的冲击所开辟的据点。李家窑北面就是上村岭虢国墓地。由于焦国开始是独立的封国,西虢人在李家窑地区生活了至少一两代,高级贵族去世后则被安葬在上村岭。到周幽王时期,居住在李家窑的虢人正式吞并焦国,虢公占据焦国都城进行扩建,成为虢国的新都城上阳城,而李家窑城堡就成为虢国低级贵族的居城。由此来看,虢公丑如果发觉上阳城难以坚守,可以退居到李家窑城堡再做打算。
晋献公二十二年周历八月甲午,换算为公历就是公元前65585日。晋军渡过黄河,对上阳城展开合围之势。按照那个时候的军事惯例,对于军事行动的成功与否,除了进行常规的战略战术分析之外,也免不了请占卜师从神秘主义的角度预测一下战争的结果,借以鼓舞士气。晋国最著名的占卜师,自然就是前面提到的卜偃。晋国同一时期有三个名“偃”的人:狐偃、卜偃、郭偃。狐偃是重耳的舅舅自不必说,但卜偃和郭偃经常被弄混淆,从身份和言论判断,两者应该是不同的人物。卜偃作为占卜界的专业人士,擅长龟卜、筮卜以及观星之术,当晋献公问他,这次伐虢之战是否能取胜,卜偃毫不犹豫地做出肯定的回复。晋献公又咨询什么时候能攻灭北虢,卜偃引用了一首来历不明的童谣:“丙之晨,龙尾伏辰;均服振振,取虢之旂。鹑之贲贲,天策焞焞,火中成军,虢公其奔。”这里面涉及到一些古代天象学的知识。
  “龙尾”指的四象(苍龙、白虎、朱鸟、玄武)之中苍龙七宿中的第六宿尾宿,包含九颗恒星,分别对应天蝎座的μ1、ε、ζ、η、θ、ι、κ、λ、υ九星,构成天蝎座的尾巴。“辰”在这里指日月交会之时。“龙尾伏辰”则是说太阳和月亮运行到尾宿的区域内,尾宿由于太阳的强光而隐伏不见。“鹑”,指的是“鹑火星”,即朱鸟七宿中的柳、星、张三宿,它们基本构成了88个星座中最长、面积最大的长蛇座。“天策”是一颗恒星,它还有个别名叫“傅说星”,即现在的天蝎座G。傅说据说是商王武丁时期的人,原本是胥靡出身,也就是服劳役的奴隶,长期在傅岩地区从事夯土筑城的苦役,商王武丁继位后三年不发一言,三年后声称自己梦到天帝赐给他一个贤人,于是根据梦中的记忆画影图形四处寻找,终于找到的傅说,并奉为重臣,辅佐武丁成就一番功业。《尚书》中有《说命》三篇,就是讲述武丁对傅说的诰命。不过自打秦始皇焚书坑儒,《说命》三篇就很少有人见过。到了汉代,孔子后人孔安国拿出据说是孔子家旧宅壁中所藏的蝌蚪文《古文尚书》,算是把《说命》三篇往下传了几代,可惜两汉政治动荡之后,典籍焚毁殆尽,再度失传。此后出现的《说命》三篇属于伪古文。最近清华简三中公布了《傅说之命》三篇,应该更接近真正的《古文尚书》原貌,当然也存在一定的差异,其中《傅说之命》第一篇中讲述了一个闻所未闻的故事,除了武丁根据梦境寻找傅说的桥段之外,还讲述了傅说作为将领负责讨伐失中父子(某地势力)的故事,其中很多文词语法与商代卜辞金文很相似,可能是根据商代流传下来的传说整理成文。前面提到,晋军在讨伐虢国的时候经过一处名叫傅岩的地方,就是当年傅说筑城之地。傅说星则是为了纪念傅说而定的星名,将其名放在苍龙箕、尾二宿之间的恒星上,似乎是让他驾驭着飞龙遨游于九天之上。“鹑之贲贲,天策焞焞”这两句就是说,当柳、星、张三宿张扬地出现在南天之时,天策星(傅说星)则失去了光耀。按照占星学的理论,傅说星象征着后宫子孙的繁盛,也象征着辅佐君王的良才。如果傅说星光芒黯淡甚至看不见,那就意味着社稷无主,国家灭亡。乘着傅说星黯淡之际,是攻灭虢国的最佳时机。这一天将是天干为丙日的清晨,日月行至尾宿,柳星张宿闪亮而天策星黯淡,卜偃根据这些天象计算,时间应该在夏历的九月、十月之交,即周历的十一、十二月之际。
晋军从周历八月甲午开始围困上阳城,直到周历十二月丙子朔(公历1116日),大约三个月的围城终见分晓。虢公丑彻底放弃了上阳城的防务,从晋军的包围中杀出一条血路,向京师成周的方向逃亡而去。自此彻底消失在历史文献中,结局不明。即使虢公能够幸运地投奔到周天子阙下,也很难再有任何作为。周天子一没有足够的军队借给虢公丑翻盘,二不敢谴责晋国吞并北虢的非法举动,能给虢公让出个一亩三分地供他终老一生就算对得起他了。
  不过在汉代贾谊的《新书》中,却给我们讲述了虢公丑最后的故事。话说虢公丑乘着车,被御者带出了晋人的包围圈一路狂奔,来到一片沼泽附近。虢公丑对御者说道:“我渴了,想喝东西。”御者拿出清酒供虢公饮用。虢公丑又说:“我饿了,想吃东西。”御者拿出腶脯粱糗(肉干和炒米)供虢公食用。虢公丑觉得很纳闷,自己在逃亡中,怎么御者藏了那么些吃喝的东西?他笑呵呵地问御者:“这些东西是哪来的?”
  御者答道:“储备了很长时间了。”
  虢公丑问道:“为啥要储备这些东西?”
  御者回答:“因为国君您逃亡在外会饥渴,所以早早储备。”
  虢公丑又问:“你是知道寡人会逃亡在外吗?”
  御者回答:“知道。”
  虢公丑说:“知道?那为啥当初不向我劝谏?”
  御者开始说了实话:“国君您喜欢听阿谀奉承的话,不喜欢听真话,臣愿意劝谏,但怕自己死在虢国灭亡头里。”
  虢公丑听了这些话开始发飙,御者被吓到了,于是连连道歉说:“臣的话说得过头了。”
  过了一会,虢公丑又问道:“我之所以逃亡是到底是何缘故?”
  御者这时候只能拍虢公丑的马屁,迎合道:“国君您不知道吗?国君之所以逃亡,是因为您是大大的好人啊!”
  虢公丑问道:“好人是要能安身立命的,我却逃亡在外,这是为啥?”
  御者继续迎合道:“天下的君主都不是好人,就单单仇恨国君您独善其身啊,所以才会被迫逃亡。”
  虢公丑被御者这番入情入理的阿谀奉承给夸得喜不自禁,沉浸在个人理想主义的幻觉之中,他趴在车子的轼上美滋滋地自言自语道:“唉!好人就是要受这样的苦难吗?”随后,他和御者放弃了驾车,改为步行,走入深山老林。虢公丑又饿又累,于是枕着御者的膝盖睡着了。御者已经无法忍受虢公丑,于是用土块代替自己的大腿枕在虢公丑的头下,自己一人逃命去了。虢公丑由于没有单独求生的能力,活活饿死在山中,成为野兽口中的美食。
  贾谊在故事后面抨击虢公丑直至国家灭亡还不醒悟,一如拿破仑评价中国如同睡狮一般沉睡。从故事的细节来看,与当时的大历史背景并无矛盾之处,所谓大历史下的小事实也。但是虢公丑真的是在逃亡的路上活活饿死,除非那个逃亡的御者的言论被史官记录下来,否则有谁能够证明是否属实呢?贾谊作为西汉人,他的书里记述的故事也未必都是春秋时代的记录,只能作为一种说法仅供参考。
到这里,虢国的历史终于走向了终点,至于晋国随后还乘机灭掉了北虞,已经不属于本文讨论范围,就此略过。虢国初建国时间不详,取公元前1050年整数,其最后一个分支北虢亡于公元前655年,立国将近400年。其间分分合合,亦经历了许多狂风大浪,最终倒在了春秋争霸狂潮到来的前期。由于细节的缺失,我们很难用社会变革的理论来解释为什么曾经强悍一时的虢国会最终灭亡于晋国之手。在社会的政治、经济、科技、军事水平基本相近的情况下,如果两个国家无法建立起平等合作、共创未来的关系,而是选择在现有基础上一决生死,总有一个会在残酷的角逐中悲惨出局,其国民、财富、制度将被胜利者逐一同化吸收。战败国的居民如果不屈服于现状,则很有可能遭到杀戮的威胁。对于胜利者来说,获得了比过去更多的兵源、财富,以及宝贵的土地,至于战败国所留下的制度、科技成果是否能够很好地继承和发扬,这要全看胜利者的眼光和心情了。从历史的眼光来看,晋国灭掉虢国使得自身实力获得了极大的扩张,虢国的典章制度似乎完全被晋国抛弃。按照春秋时期灭国的规矩,战胜国如果对战败国抱有极大的仇视,他们将对战败国的宗庙进行彻底的毁坏,并且不惜将宗庙旧址上挖地三尺,并且灌入脏水,把威严庄重的宗庙变成一片无人靠近的臭水潭,使得其战败国的遗老遗少再也无法恢复宗庙的原状,甚至连宗庙在哪都难以寻觅。到目前为止,我们虽然发现了虢国贵族的墓葬以及虢国人生存的遗迹,但从未发现过虢国人留下的文章典籍。晋国文化制度中是否残留有虢国的痕迹,也难以证明。而虢国最后一任国君虢公丑,完全是作为一个失败的典型,留在各种文献记载之中。
  汉代刘向的《新序》中记录一个故事,说是晋文公在夺回晋国国君的位置之后,有一次来到虢国故地游猎,在路上遇到一位老者,便问道:“虢国存在的时间也不短了,你是这里的故老,虢国的灭亡,有什么说法吗?”老者答道:“虢国国君当断不断,有人劝谏却不能采纳。不能决断又不能用人,这是虢国之所以灭亡的原因。”晋文公因此停止游猎,回去和赵衰探讨此事,赵衰问道:“现在那个老者还在吗?”晋文公答道:“我没跟他一起来。”赵衰则说道:“古代的君主,听其言而用其人;现在的君主,听其言却把人给丢了。悲哀啊!晋国很值得忧虑了!”于是晋文公把那个老者找来给了点赏赐。这样晋国就变成一个愿意接受反对批评意见的国家,晋文公最终也成为了一代霸主。
  这个故事则是把虢公丑作为反面的典型,留给塑造晋文公的正面形象做了陪衬。虽然这则晋人原创的故事是记录在刘向的书里,实际上在战国时期它就已经在各地流传,齐国人大概是觉得有点意思,于是把这个故事改头换面,将主角晋文公换成齐桓公,赵衰换成管仲,于是就成了齐桓公吸取历史教训,虚心纳谏的故事,也同样被收入到刘向的《新序》中。但是故事中作为反面教员的“郭(虢)氏”没有彻底改掉,露出了马脚,被后人抓到了抄袭的证据。虢公丑虽然不至于像西方人丑化匈人首领阿提拉那样,连相貌都被描写得极为恶心作呕,但他的执政能力被贬得一无是处,永无翻身之日了。
灭虢战役结束,晋国除了征服虢国之外,还获得了附赠礼品:冀国和北虞国。冀国被赐给郤芮作为封地。当年晋献公赠给北虞公的马匹和玉璧都收回了,玉璧还是那玉璧,就是马的牙齿多长了几颗而已。恰逢晋献公大女儿伯姬出嫁秦国,虢国的高级贵族看来逃亡的逃亡,被杀的被杀,所剩无几,于是晋献公便挑选了以北虞公为首的虞国贵族作为女儿的媵臣,也就陪嫁的奴隶,其中还包括那个曾经给王子颓养过牛的百里奚。对于征服的虢、虞两国的居民,如果任由他们继续居住在原地,恐怕他们还会掀起复国浪潮,为此晋献公决定将他们整体移居到现在的山西省吕梁市汾阳市一带,建立虞城和虢城,分别安置虢、虞遗民,加强管束。虢人的子孙以虢为氏,虢字简化为郭,是为郭氏。这个郭与齐国的东郭氏、西郭氏、南郭氏、北郭氏的“郭”字不同,前者本意是虎皮皮革,后者本意是城墙的外城,不能混淆。自此虢国作为一个诸侯国的形态被消灭了,而郭氏作为中国一大姓氏开始繁衍生息。
  晋国最早的虢氏(郭氏)代表人物就是虢射和郭偃了,虽然目前没有证据虢射和郭偃是同宗兄弟,但笔者目前倾向于认为他们是虢国贵族后裔。虢射一直是紧随在自己外甥夷吾身边,在晋献公灭亡虢国之后,夷吾等人也被迫流亡梁国避难。晋献公死后,晋国大乱,夷吾在秦穆公的支持下登位,是为晋惠公,虢射就成为晋惠公身边重要的谋臣,战时则登上战车为戎右。虢射在秦国大饥荒之时,极力主张晋国闭关锁国,不要向秦国输入粮食,意图把秦国活活困死。晋国另一位大臣庆郑表示反对。结果晋惠公听从了舅舅的建议。当秦国危机缓解之后,开始向晋国发起攻击。虢射束手无策,晋惠公转去求教庆郑,庆郑也无计可施,晋惠公只得备战。韩原一战,梁由靡为韩简驾车,虢射为戎右,几乎快要击败秦穆公的战车,就在这个关键时刻,晋军一方的庆郑突然出现,要求梁由靡赶紧驾车营救困在泥潭中的晋惠公,结果贻误战机,秦穆公不但没擒获,晋惠公反而被擒。虢射应该算是一名合格的武士,却不是善谋之臣,到底拖累了晋惠公。但晋惠公被秦穆公释放回国之后,却庇护了虢射,反而将庆郑拖上军事法庭审判并处决。此后,虢射的事迹便无从知晓。
  相对而言郭偃的事迹则显得更加神秘,《左传》没有任何关于此人的记载。而在《国语》中多次记载此人言论,他多次以小见大,从晋国的基本政局和人之常情出发,对政治走向进行预测。从晋献公将骊姬收入后宫,到晋惠公回国执政,他多次冷静地分析考虑,慎言慎行,把握自身的立场,处乱世而不惊,终于迎来了晋文公回国执政的局面。晋文公开始还有点担心,向郭偃讨教道:“早先我觉得治国是很容易的事情,现在我发现治国是那么的艰难。”郭偃则半幽默地说道:“当您觉得治国容易的时候,那是难题即将到来的时候;当您认为很治国艰难的时候,那就是局势快要变得顺风顺水的时候。”由此可见,郭偃原本应该是属于晋惠公阵营,在晋惠公去世之后倒向晋文公。在晋文公的支持下,郭偃开始修订晋国的法度,称为“郭偃之法”,当然这一时期的法度依然是属于贵族内部法,不对外公开,后世也没有完整的文本保留下来,无法确定“郭偃之法”的渊源是否于虢国有关。《战国策》中讨论了“郭偃之法”中提及的一个法律术语“桑雍(痈)”,将国君身边的左右近臣以及夫人爱子比作桑树上由于虫蛀而长出的臃肿之物,可见其中包含针对晋国宫廷内部秩序整顿的内容。晋国自献公之后将群公子驱逐在外,晋国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没有公室的概念,大概也是由于“郭偃之法”所起到的抑制作用。
  对于虢射和郭偃,我们大致也就知道这些基本情况,他们的子孙在《左传》和《国语》中再无记载,其后家族的发展也就无法探知。居住在汾阳的郭氏子孙,后来又有来到太原阳曲继续发展,成为当地望族。《新唐书·宰相世系表》记载了郭氏家族世传的一个故事,说周武王把虢叔封在西虢,虢仲封在东虢。西虢位于虞国和郑国之间。周平王东迁之后,夺取虢叔之地让与郑武公。于是楚庄王发动陆浑之戎讨伐周王室,责问平王灭掉虢国。于是周平王寻求虢叔的后裔序,封在阳曲,成为郭氏的祖先。这则故事从头到尾都是瞎编乱造,且不论西虢、东虢分治的真实原因,单看楚庄王继位之时,周平王早已死了近九十年。更不要说阳曲是晋国之地,不可能任由周天子封赏。世事变迁,典籍毁坏,郭氏子孙大概只能模糊地知道自己的祖先是谁,但细节一概不知,只能靠想象填补空白。虢国真实的历史,早已尘封在记忆的深处。
  最后,笔者用一则近似神话传说的故事结束本文。话说先秦时代最伟大的穿越大师扁鹊神医,在时空管理局的安排下在春秋战国的各个历史时期的平行世界里来回穿梭,有一次偶尔穿越到虢国存在的时期,在路过虢国宫殿的时候,恰逢宫廷中传出太子去世的噩耗,宫中为了表示哀悼,纷纷举行各种祈祷驱邪的活动,一片乌烟瘴气。在这个时空里,虢国是存在中庶子这种职务,扁鹊便找到其中一个喜欢方术的中庶子问道:“太子得了什么病?”
  中庶子则答道:“太子血气运行失调,交会错乱无法疏通,突然发作于体外,邪气无法发泄出来,阳气受到抑制,突然晕厥而死。”
  扁鹊问道:“他去世了多久?装殓了吗?”
  中庶子说没死多久,还没装殓,于是扁鹊自报家门,要求尝试救活太子。中庶子压根不相信扁鹊能像耶稣一样把死人救活,扁鹊便对着他大吹特吹了一通自己的神奇医术。把中庶子听得瞋目结舌,赶忙把扁鹊引荐给虢君。虢君眼泪哗哗地迎接了扁鹊,扁鹊则与弟子们使用针砭扎刺太子头顶的百会穴,先把太子弄醒。随后又使用渗透五分的熨法,用八减之剂的药物煎煮,用来交替地熨贴两个胁下部位。经过一番调理,大约过了二十天就使得虢太子恢复健康。这个时空的天下人都认为是扁鹊能让死人复活。而扁鹊却谦虚地说道:“我并不能让死人复活,这是一个本来应该复生的病人,我只是让他恢复健康罢了。”然后他又一次踏入新的时空穿越之旅。
  而在我们这个时空之中,上村岭虢国墓葬中发现了虢国太子之墓,看来在我们目前所在的这个时空之中,扁鹊并没有出现在虢国宫廷,可怜的太子在假死之后,便被送入了阴冷的墓穴之中了吧?不知在太子被救活的那个时空中,虢国是否能战胜晋国,依靠蝴蝶效应改变我们的历史呢?另一个时空的我们又将是怎样的生活轨迹呢?

原文至此全部结束,共计15贴,6万多字。再次感谢原作者“大意觉迷”。

发表于 2013-8-21 09:07:39 | 显示全部楼层
虢国在历史记录中是很模糊,不管怎样,此文对于研究虢国史很重要。
发表于 2013-8-21 21:19:05 | 显示全部楼层
海法宗亲辛苦了!感谢提供诸多资料!
发表于 2013-8-21 21:19:20 | 显示全部楼层
海法宗亲辛苦了!感谢提供诸多资料!
发表于 2013-8-22 13:49:02 | 显示全部楼层
学习了,让我了解了这段根据已有史料最大限度所诠释出的虢国历史。谢谢作者、谢谢海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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