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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贴:
公元前673年春天,郑国与北虢在郑国的弭邑结成同盟,于夏天对王城发起进攻,郑厉公带着周惠王从王城的南门圉门进入,北虢叔从王城的北门杀入。这一次显然杀得比郑国前两次进攻要惨烈,王子颓、五大夫统统死亡。北虢算是报了当年詹父驱逐之仇。回到王城之后,郑厉公占住王城西边,在那里组织乐舞给周惠王压惊。周惠王则正式承认了郑国对虎牢关以东的东虢领土的所有权。原庄公看了之后心说:“王子颓就是不停地举办各种乐舞导致灭亡的,你郑伯还跟着学,这不也要跟着找倒霉么?”在宴会过程中,周惠王将惠后的镜带赠与郑厉公,北虢叔也讨要礼物,周惠王便赐给了他酒爵。郑厉公见周惠王赐给他女人的东西,而赐给北虢叔酒爵,显然是更看重北虢叔而轻视自己,心中闷闷不乐,罢兵回归郑国不久便病逝,其子郑文公捷继位。
郑厉公死了,郑人认为自己在周王室那里得到的好处太少,决定以后不再理会周天子的请求,周王室自此又少了一个坚定的支持者。周公忌父也从北虢回到了封邑。周惠王把王室振兴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北虢身上。为了表示对北虢的器重,周惠王亲自驾临北虢,天子驾临某处称作“巡守(狩)”,北虢叔为了表示对周天子的敬重,在自己的领地玤邑(今河南省渑池县)为周惠王修建了一座行宫。周惠王见北虢叔这么知礼数,便投桃报李,将王畿内的酒泉之地赐给了他。周惠王一直在虢地游玩到了冬天,才回到王城,于次年春天在王畿之内实行大赦,力求一个新的开始。齐桓公也与鲁庄公达成和解,诸侯国之间呈现出缓和的趋势,大家开始考虑如何驱逐北戎和徐国势力的入侵。 晋献公已经到了娶妻的年龄,他迎娶姬贾国公主的同时,还跟父亲晋武公的侍妾齐姜发生关系。结果贾姬未能生子,而齐姜却给晋献公生下一对姐弟,姐姐称为伯姬,就是后来的秦穆公夫人;弟弟就是太子申生。晋献公娶了贾姬虽然从现代遗传学的角度来说并无不可,却违背了周公制定的同姓百世不得婚配的规矩。其实在之前违背“同姓不婚”娶亲的事件也屡有发生,甚至天子周穆王都娶过同姓的盛姬为妻。晋献公似乎是像有意破坏传统的礼数,不仅娶同姓,还与小妈生下子女。接下去,他又娶了两位同姓女子。其一名为狐季姬,是晋国宗室大夫狐突之女。狐氏乃是晋国同姓宗支,服侍晋侯数代,狐突的两个儿子狐偃和狐毛更是晋国的精英。另一名女子似乎应该称为虢姬,但《左传》上并没有这样称呼她,她应该是出自虢国的一位公主,与她有着亲缘关系的有两位能人,一位为虢射,一位为虢偃(又写作郭偃),这两位也随着虢姬进入了晋国,逐渐有了自己的势力范围。狐季姬与虢姬来历清晰,均是姬姓贵族之女,晋献公却为了掩饰同姓关系,将两位女子说成是戎人所出。狐季姬改称为大戎狐姬,虢姬改称为小戎子。大戎狐姬生下一子,天生畸形骈肋,名为重耳,就是后来的晋文公。小戎子生下一子,名为夷吾,与管仲同名,就是后来的晋惠公。
随着王子颓之乱被平息以及郑厉公去世,北虢叔的政治生命也差不多走向终结。北虢叔之后的北虢公即是虢国历史上最后一任君主虢公丑。虢公丑与前代虢公的血缘关系如何,《左传》中并没有提及。我们只能求助于三门峡虢国墓葬的发掘做一些推理。虢国墓地M2013出土了两件铜簠,底部有铭文17字,写作:“虢仲作丑姜宝簠,其万年子子孙孙永宝用。”发掘者认为M2013的墓主丑姜就是M2009虢仲夫人。然而M2009前面提到是虢仲长父之墓,墓葬极其奢华,而M2013的墓葬则显得单薄寒酸。前面我们也提到,同样称为虢仲、虢叔的并不一定指一个人,而是虢国国君的通称。那么笔者推断,丑姜的夫君并不是虢仲长父,而是他的后代虢仲林父。春秋之后,虢国的墓葬不再像西周时期那么奢华,似乎也表明在春秋时代的体制之下,虢国无法像西周时期那样,聚敛大量的财富,国运也不免要走下坡路了。丑姜之丑,是表示一个古老的家族,可能与商代的“亚丑”之族有着某种联系。春秋时期很多君主的名字是采用别国的国名命名,表示某种纪念意义。那么丑姜与虢仲林父所生之子,或许就是使用母族的“丑”字作为名号。据此线索,笔者大胆推断,虢公丑既是虢公林父之子。 北虢叔是虢仲林父的弟弟,他的上台前面推测可能是由于周桓王驱逐虢仲林父的结果。当时大概虢公丑尚未成年,不能继承君位,故而由虢叔作为摄政。这种政治格局往往会成为引发内乱的导火索。虢国历史上似乎多次出现过类似的摄政局面,西周时期的虢季氏家族,就曾经早国人暴动之时摄政西虢公之位,两代之后平稳还政于虢公长父之子虢石父。此次虢叔还政虢公丑似乎也是十分平稳,没有发生动荡。《春秋》、《左传》对列国诸侯篡位乱政之事是大书特书,即使不详写,也会用一两句暗示的笔法告诉大家,这国出乱子了。然而这些史书丝毫没有提及虢国发生内乱的事件,可见虢国的内部政治运作还是比较平和安定。或许算是周代礼制政治下的样板国家。然而周边的列国,都在不停地涌动着狂躁之心,篡位弑君,引外敌干涉内政如家常便饭。靠着血腥政变上台的君主,如果睡在功劳簿上,就离挨刀不远;唯有励精图治,努力对外打出一片天下者,才能在残酷的丛林法则中生存。此时的晋献公,就面临着继位以来最负骂名的恐怖局面。
在传统家族政治对抗模式下,子孙繁盛往往是取得政治胜利的保障。晋国曲沃一族最终能取得胜利,其子孙的数量和质量应该要远远胜过翼城一族。曲沃桓叔、曲沃庄伯的旁支子孙在夺取晋国江山的过程中自然是立下赫赫武功,并形成一大势力,统称桓庄之族。到了晋武公好容易统一晋国,仅仅过了一年就去世,晋献公作为太子主继承君位,面对的是一群如狼似虎的叔叔爷爷,内部利益分配成为头等难题。在这样的形势之下,士蔿这个外姓之人出现在晋献公的视野之内。
士蔿为祁姓,他们家族在历史上和晋国算是有不解之缘。据说祖先就是陶唐氏尧的子孙,到了商朝一直是唐国国君,末代君主名为唐叔虞。而周武王的次子由于手纹看起来像个“虞”字(虞字太复杂,估计是手纹像“夨”字,虞夨通假替换),也被命名为虞。周成王继位后,将弟弟叔虞封到唐国,也称唐叔虞,就是晋国的祖先。而原来祁姓唐叔虞则被转封到宗周附近的杜国,称杜伯。杜伯的后人又称唐杜氏。前面提到杜伯曾经得罪周宣王被杀,后来周宣王去世被时人称为是杜伯鬼魂的复仇。犬戎入侵,西国沦陷,周王室东迁,秦国在收复失地的过程中灭掉了杜国,并改设杜县。杜国子孙自此没了依凭,四处逃亡,其中一支就来到晋国,士蔿就是其后人。 士蔿向晋献公献计,提出分而治之的计策。桓庄之族虽然势大,并不是一个严密的集团,各个分家都有自己的利益目标,其中最有头脑最强势的要数富子和游氏家族。只要能使得桓庄之族对这两家采取攻击,那么晋献公自然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于是晋献公首先将矛头对准富子,《左传》中没有指出富子到底是桓庄之族的族人还是桓庄之族的谋士,总之士蔿轻而易举第挑动桓庄之族与富子之间的对立,很快富子便被排除在桓庄之族之外,生死命运无从知晓。接下去,士蔿开始鼓动桓庄之族围攻游氏家族,经过一两年血腥的内斗,游氏家族全家被灭门。然后,晋献公将聚城赏赐给桓庄之族,让他们全部居住在此地。正当桓庄之族满心欢喜地居住在聚城,筹划着如何向晋献公讨取更大的利益之时。晋献公亲自带队围住聚城,一场大屠杀就此展开。桓庄之族就此彻底凋零,曲沃桓叔的庶子韩万的子孙侥幸躲过了这场劫难,后来发展成韩氏家族,参与三家分晋建立韩国,这是后话。 士蔿向晋献公献计,提出分而治之的计策。桓庄之族虽然势大,并不是一个严密的集团,各个分家都有自己的利益目标,其中最有头脑最强势的要数富子和游氏家族。只要能使得桓庄之族对这两家采取攻击,那么晋献公自然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于是晋献公首先将矛头对准富子,《左传》中没有指出富子到底是桓庄之族的族人还是桓庄之族的谋士,总之士蔿轻而易举第挑动桓庄之族与富子之间的对立,很快富子便被排除在桓庄之族之外,生死命运无从知晓。接下去,士蔿开始鼓动桓庄之族围攻游氏家族,经过一两年血腥的内斗,游氏家族全家被灭门。然后,晋献公将聚城赏赐给桓庄之族,让他们全部居住在此地。正当桓庄之族满心欢喜地居住在聚城,筹划着如何向晋献公讨取更大的利益之时。晋献公亲自带队围住聚城,一场大屠杀就此展开。桓庄之族就此彻底凋零,曲沃桓叔的庶子韩万的子孙侥幸躲过了这场劫难,后来发展成韩氏家族,参与三家分晋建立韩国,这是后话。
正当晋献公采用野蛮恐怖的手段全力压制国内的政治纷争之时,其他几个较强的国家也各自发生了一些事情,这里只做一个简要的叙述。
陈国国君陈庄公林于公元前693年去世,继位的是他的弟弟陈宣公杵臼。自此,陈国三任君主厉公、庄公、宣公都是兄终弟及。其中兄长陈厉公生一子名完,即陈敬仲,可能因为年少没能登上国君之位。陈宣公生下太子御寇,与堂兄陈敬仲关系很好。但陈宣公与另一位宠姬生下一子名款,太子御寇的地位就彻底的倾斜了。最终陈宣公动了杀机,派人杀死了太子御寇,陈敬仲被迫逃亡到了齐国,受到齐桓公的欢迎,从此扎下根来,成为齐国陈氏(田氏)家族的祖先,为日后“田氏代齐”埋下伏笔。
而齐桓公继续忙着他的霸业,在宋、鲁、郑、陈、曹的圈子里兜来兜去,今天与这个会盟,明天又讨伐那个。此外还联合诸侯去与戎人作战。不过《左传》作者可能是对齐国比较鄙视,所以描写的细节并不是很多。
楚国则发生了一场内乱,楚文王病逝之后,发生了堵敖熊艰与熊恽兄弟相残事件,最终在王叔公子元的支持下,熊恽成为新一任楚王,是为楚成王。公子元担任令尹,独掌楚国大权,他为了讨好寡嫂息妫,率军讨伐郑国,但未曾开战便溜回国内,并且恬不知耻地住进王宫,大有取代楚成王之意。他的跋扈引起了王族鬭氏家族的不满,于是在申公鬭班的带领下,鬭氏家族袭杀子元。鬭穀於菟出任令尹,不惜一切代价,使得楚国动荡的局面逐步稳定下来。
而此时的虢公丑又在做什么呢?在晋献公屠杀桓庄之族之时,总有个别漏网的幸存者,他们逃亡到虢国,将晋献公的暴行告知虢公丑。《左传》中虽然没有记载虢公丑此时的年龄,但可以从文字里看出,虢公丑的年龄并不是很大,血气旺盛,认为晋国内乱有利可图,于是开始组织车马,于公元前668年秋冬两季对晋国发起攻击。
晋国正在忙于营建新都绛城,工程主持者即新任大司空士蔿,可能是吸取了桓庄之族在聚城被围歼的教训,在修筑宫室的时候加大了纵深,便于在危急时刻及时逃跑。
晋国这样局面有点类似于1941年的苏德之战,国内忙于政治清洗整顿,国外的侵略势力则加紧威逼。晋献公经历了一生中压力最大的冬天。 虢国在侵晋之战中取得一定的小胜,但晋人也进行了顽强的抵抗,于是两边处于一个胶着的状态。晋献公也是一个不愿意服输的人,他开始和士蔿商议,是否组织人力对虢国采取反击,并争取打到虢国本土去。士蔿则提出不同的看法,他认为,虢公丑十分骄横,现在靠着一时的强悍取得胜利,很快他就会忽视民众的需求。如果没有民众的支持,想抵抗晋国的打击,还有谁能出面?礼乐慈爱这些东西,都是为战争做准备的,让人民体会到各种礼让、快乐、友爱、悲伤的感情,到打仗的时候就能调用人民的力量。而虢国不懂得这些道理,如此频繁地发动战争,将出现难以后继的局面。
从士蔿的这段分析的内容可以大致了解到虢国的内部局势,由于虢国秉承西周以来的等级制度,没有意识到基层民众在春秋时期已经是不容忽视的力量。而虢国的定位一直是王室之爪牙,作战大多是归王室命令调遣,对于农时和战利品的分配之类的问题都不重视,而且往往是联合作战,战争的消耗归诸家分摊。到了春秋时期,王室衰落,诸侯国纷纷拥兵自重,要靠自己的力量来维持各种武装需求。在这一形势下,精明的诸侯国开始把目光投向本国的民众,通过改良国内政治环境来吸引民众对军队建设的支持。在此基础上实现对外扩张,扩大自身的影响力。虢公丑看到齐、晋、楚等国开疆辟土,必然十分眼红,也希望加入到大国争霸的行列,对晋国的进攻算是这方面的尝试。但虢公丑没有想过,大国争霸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没有调整好国内的政治格局就贸然发起对外扩张,带来的后果也是无法估量的。
晋献公一度出兵打击了骊戎,由此引出一段晋国新内乱的序章。骊戎大体上活动于陕西西安市临潼区的骊山北麓。犬戎之乱后,大概一部分族人向东北方向迁移,逐渐进入晋人的势力范围,为了讨好晋献公,骊戎献出了美女骊姬姐妹。晋献公对两个美女宠爱有加,这对姐妹花接连给晋献公生两个儿子,姐姐生奚齐,妹妹生卓子。这样一来,晋献公对之前生的几个儿子就产生了厌倦的情绪。但儿子们都已经长大,必须给他们一定的封地。于是将长子申生安排在祖兴之地曲沃,重耳安排在蒲城,夷吾安排在屈城,其他还有一些公子《左传》中没有记载,大概也是以战略部署的名义纷纷打发在不同的城邑作为领主兼守护者。 晋献公安排儿子们据守要地展开布局的同时,北虢也没闲着,成周外围的畿内大臣保护圈里发生一起小规模的叛乱事件。叛乱的主角是樊仲皮,也就是当年劝诫周宣王的樊穆仲山父的后人,和许多畿内大臣一样,封邑原本在陕西长安县东南,随着周王室东迁后改居太行山之南,黄河之北的阳邑(河南济源市西南),故而又称“阳樊”。周桓王时期曾经把樊邑的一部分田地转让给郑国。但是郑文公统治下的郑国早已没有了先祖的霸气,樊邑应该依然能保持相对的独立性,并且名义上仍然是东周朝廷的重臣。樊仲皮于公元前665年冬天发动叛乱,周惠王于第二年春天命令虢公丑平叛,虢公丑花了三个月左右的时间打进樊邑,生擒樊仲皮,即刻回京师复命。按照常理推测,周天子应该不会将樊仲皮处死或者采取什么非常严厉的惩戒,大不了就是废除樊仲皮的头衔,改立其族人继续守护樊邑完事。虢公丑又一次完美地向世人证明虢国依然天下秩序的重要守护者,如果畿内大臣纷纷叛乱,王室彻底失去屏障,周天子就彻底完了,在春秋时代,很多人还是不希望看到这样的局面发生。 公元前662年,齐桓公借口郑国经常遭到楚国的围攻,号召诸侯举行盟会,借此抬高齐国的身价。就在这一年的七月,发生了一件匪夷所思的怪异事件,《左传》和《国语》称之为“有神降于莘”,并且花了很长的篇幅进行描写。这个神究竟是指什么?莘又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会引起当时人们的注意?《左传》和《国语》对这些基本的问题,反而缄口不言。在《左传》中,莘作为地名有卫地、蔡地、齐地以及古国名,此处的莘被视作虢国领地。至于“神”,从上下文分析,可能是指某个巫师宣称被神灵附体,这种近似于萨满教的附体仪式在春秋时代的中国非常常见。而且先秦贵族传统礼仪中还有名为“尸”的祭祀者,一般是从死者的孙辈中选出,作为死者的代理人享受祭祀待遇,就如同死者附身于“尸”上一样。
这种神灵附体的现象,从动机上来说十分复杂,既有可能是巫师为了得到重视,妄言自己被某神灵附体,也有可能是患有某种精神疾病的人,在催眠和暗示的作用下胡言乱语,被信众当作神灵附体。在萨满教的仪式中,甚至专门用硫磺蒸汽将巫女熏得神志不清,在思维混乱的情况下说出所谓的神谕。从《左传》和《国语》的记载来看,周惠王和虢公丑对这次发生的神灵附体事件非常重视,可见围绕着附体者的身边已经聚集了大量自发的信众,并迅速造成巨大的社会影响力。
周惠王对这件事情表示出一定的兴趣,于是向内史过咨询:“过去也发生这样的事情吗?”
内史过答道:“有啊,如果一个国家将兴盛的时候,君主仪容严整、态度中正、精粹纯洁、仁爱和顺,其德行能够印证对外的宣传,其仁爱能够施与民人之中。神灵受到祭祀,民众听从他的统治,两者皆无怨恨,那么神灵就会降世,观看仁君是如何施行德政,并将幸福公平地分布下去。反之,如果一个国家即将灭亡,君主贪得无厌、行为不端、纵欲享乐、荒废懈怠、粗俗污秽、凶悍残虐,其政治令人恶心,没有值得宣传的好事;其刑法欺诈诬陷,贵族们与之离心离德。给神灵的祭祀不洁,而民众都想逃亡,两者怨恨,没有什么可以作为依靠的东西,这时神灵也会下界,观看亡国之君是如何暴虐邪恶,并给他降下祸患。所以国家兴亡之时,都有神灵降世。例如夏朝兴起之时,火神祝融降临在崇山;灭亡之时,火神回禄出现在聆隧。商朝兴起之时,神兽梼杌驻足于丕山;灭亡之时,神鸟夷羊飞翔于牧野;西周兴起之时,神鸟鸑鷟在岐山鸣叫;衰落之时,杜伯的鬼魂将周宣王射杀在镐京。这都是神灵的意志。”
周惠王又问:“那么这次附体的神灵又是谁?”
内史过答道:“过去周昭王从房国娶妻,称为房后,她有失德之处,偷偷祭祀尧的儿子丹朱,丹朱便附身于她,生下了周穆王。这实际上就是在预示着周王室子孙将遭遇到的福祸的命运。神灵一般比较专心,不会迁徙到很远的地方,从这个角度来看,这次降临到莘地的神灵,难道是丹朱的魂灵?”
周惠王接着问:“谁将会受到神灵的降福或赐祸?”
内史过答道:“应该是虢国。”
周惠王问:“那到底是福还是祸?”
内史过答:“臣听说,如果守规矩而遇到神,那是会遇到福;如果不规矩遇到神,那是会遭祸。现在虢国情况不是很好,难道会灭亡?”
周惠王问:“那该怎么办?”
内史过答:“让太宰带着祝、史以及丹朱的后人狸姓之人带着牺牲、谷物、玉帛等祭品去奉献一下,不要祈求获得任何好处。”
于是周惠王命令太宰忌父,可能就是周公忌父,带着丹朱的后人狸姓傅氏以及祝、史,准备了祭祀的相关祭品,前往北虢莘地前去祭祀。内史过也跟着随从人员前去北虢。而恰逢虢公丑也派了祝应、宗区、史嚚来到那个被附了身的人面前去祭祀,还借机祷告能够开疆辟土。
内史过看到这个情景,在回到成周向天子复命的时候说道:“看来虢国必然要灭亡了,平时不好好祭祀神灵,这会想到求福了,神灵必然会降祸。不去亲近民众却去利用他们,民众必然会违抗他们。如今虢公肆意妄为,得罪了贵族,与民众疏远触怒神灵却想得利,这太难了!”
《左传》和《国语》对“有神降于莘”事件的记载,矛头直指虢国的兴亡,里面还有内史过预言虢国灭亡的期限的内容,估计是经过加工修饰,并不是当时的真实情况。虢公丑派人祭祀神灵并希望获得土地,应该体现了北虢希望转型成为地区霸主的愿望,但是这样的愿望被周王室的贵族们浇上了一桶冷水,后来的处境就变得不妙起来。 自此,北虢的存在已经进入了倒计时,《左传》和《国语》中给这个倒计时的期限设定为五年。而虢公丑显然不认为自己的国家已经进入了灭亡的边缘,反而认为自己的国家发展事业进入了一个兴旺的时期,又向莘地的神灵祈求了土地,下面应该是获取利益的时机。虢公丑开始对周人的宿敌犬戎发起攻击。后世往往将“尊王攘夷”的首倡者当作齐桓公,不过从齐桓公在打击戎人武装的战事中也出过力,但更多的是在利用“攘夷”这一口号串联诸侯举行会盟,并全力把持会盟的主导权,通过会议的形式来确定霸主地位。在这一过程中,齐桓公曾经先后受过宋国和鲁国在会议上的各种干扰,但还是一点点将自己的威信树立起来。相较而言,北虢则更像是“尊王攘夷”的忠实实践者,而且与齐桓公并非一路,两者也互不搭界,没有产生什么交集。
公元前660年,北虢在渭汭之地击败犬戎,这是继平息樊仲皮之乱之后北虢又一大胜仗。如此胜利应该说是给东周王朝注入了兴奋剂。但是这一胜利不但没有带来好的兆头,反而引发了北虢大夫舟之侨举家逃亡晋国的严重事件。
应该说舟之侨逃亡事件是北虢灭亡前内政方面发生的比较重要的事件,而《左传》和《国语》上对于他逃亡的原因却给出了不同的解释。《左传》上记载舟之侨认为虢公丑战胜犬戎是没有德行而得到利益,不是什么好现象,于是率领族人逃亡。
而《国语》说,在讨伐犬戎战役期间,虢公丑做了一个怪异的梦。梦境的场景是虢国的宗庙,虢公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宗庙之中。这时,虢公丑突然发现在宗庙的西阿之处站着一个古怪的人,虽然这人长了一张人脸,却是周身白毛,一双老虎一样的爪子,中持有令人生畏的砍头大钺。虢公丑越看越害怕,于是开始逃跑。那个怪人开始发话:“不要逃走!天帝有命:‘让晋国攻击你的大门!’”虢公丑吓得腿一软,跪倒在地,连连稽首求饶。惊恐之间,才发觉原来是个梦。虢公丑便招来史嚚咨询梦境的凶吉。史嚚答道:“如果按照国君描述的梦境,您梦见的应该是蓐收,他是上天主管杀戮之神,似乎是在暗示上天的某种安排。”虢公丑觉得史嚚很不吉利,于是将史嚚囚禁了起来,同时把梦境告诉其他人,暗示他们说梦境是吉兆,让国人都为这样的吉兆之梦贺喜。舟之侨听说这件事之后,得出一个结论,就是梦境明明在暗示晋国将要袭击虢国,虢公丑却为这样不吉利的梦境逼迫国人贺喜,那么就离灭亡不远了,还在那里嚣张狂妄,不如早点逃跑避祸。于是率领家族成员集体逃亡晋国。
《战国策》对于舟之侨逃亡事件,又给出了另一种说法,说是晋献公听从了荀息的计谋,给虢公丑送去几个美女来骚扰虢公丑的心智。舟之侨劝谏无效而逃亡。
地区大国的发展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拥有强大的武力,可以战胜敌人是国家强大的基本保证,但与此同时内政外交的方方面面,稍有不慎就可能导致难以预料的后果,舟之侨不管是什么原因而离开虢国,他所产生的连锁反应恐怕也不能小看。在晋国尚有以公子夷吾为核心的虢国移民小集团,足以成为虢国逃亡者们在晋国的内应。反观虢公丑对如此大规模的逃亡行为似乎没有引起任何警觉。灭亡虢国在晋国人看来,已经不再是一件遥不可及的空想。 这里略述一下舟之侨的结局,舟之侨投奔晋国之后,应该很快受到晋献公的重用,成为晋军中的一位重要将领。可能也参加了后来的灭虢战争。二十八年后,晋文公统治时期,舟之侨已经年过半百,依然在军中服役。晋文公的戎右魏犨由于在晋军占领曹国之际,违背晋文公的禁令,私自侵犯曹国大夫僖负羁的宅邸,被罢黜了戎右之职,改由舟之侨接任。随后就是著名的晋楚城濮之战,晋军大败楚人,在回国的途中,舟之侨不知何故提前离开晋文公回到晋国,随武子士会接替了舟之侨之职。等到大军回归之后,晋文公下令逮捕了舟之侨,以擅离职守的罪名处以军法。舟之侨在短暂地达到人生事业的顶峰之后,迅速被打入地狱,舟之侨的家族自此在晋国就湮灭无闻了。 继续说大势。春秋史从大局来看,就是所谓华夷大防。华就是所谓诸夏之族,细分的话又可分为姬姜姒任诸族联盟和祝融之族、殷商之族、嬴姓之族。姬姜姒任诸族联盟以周人为代表,建立了西周王朝,在殷商王朝的基础上,完善了诸夏之族的基本政治架构和礼仪制度,并设定了中原地区的全面战略部署和防御体系,但这个体系漏洞百出,经犬戎的入侵而崩溃,从而使得周人的控制力全面衰退。祝融之族的代表楚人原本算是前者的盟友,但后来分道扬镳自求发展,成为西周王朝内部的敌人,贬斥为蛮夷,但楚人仍以华夏自居,基本上不受周人歧视的影响。殷商之族属于战败之族,势力被西周王朝所压制,其代表宋人在复杂的政治形势之下,又遭遇到周人文化上的歧视和矮化,虽然具有一定的军事实力,但其统治者难以获得更大的超越和突破,基本上处于边缘化状态。嬴姓之族原本属于殷商的盟友,也属于被周人战败的一方,一部分代表为徐人,在整个西周时期坚持与周人为敌,一直延续到春秋时期;另一部分代表就是秦人,被周人流放为戍边的士族,在艰苦的斗争环境下成长,最终取代西周王朝占据西国地区,为后来力扫群雄统一中国奠定基础。
而夷就是与诸夏之族文化风俗迥然不同的一个庞杂的族群的统称。在《左传》中有戎、北戎、北狄、赤狄、白狄等族群,他们之间的关系很难辨别。从《左传》的零星记载来看,他们有着与诸夏之族不同的语言,但好像没有文字,也没有严整的服装制度,祭祀之时披散着头发,显得很没有教养。在作战方面,诸夏之族大多严守着兵车为作战单位,作战所使用的矛戈、弓箭逐步走向整齐化、规范化定制。“夷”虽然也使用战车,但形制与诸夏族有所差异。而且他们发展出灵活机动的步兵和骑兵,采取类似游击的战法打击动作迟缓的车阵,这可能是周人面临犬戎之时导致溃败的一个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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